Keep Distance ~ 保持距離
「山米……」
「閉嘴，我說過不想跟你講話。」
即使被手提電腦的螢幕遮住，山姆緊繃的表情還是不放鬆。
房間另一頭傳來無力的嘆氣，以及紙張置放桌面的沙沙聲。
這幾天的賭氣，讓除了視覺外的感官變得異常發達。如果視線對上，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可能還是忍不住會掄起拳頭開揍吧。
敲了鍵盤一下，力道重得連桌子都喀喀作響。
「你幾歲了，還要鬧多久彆扭？我也說過很抱歉了，是我說得太重……。」
「……。」
「山米──」
「…………………………。」
「好吧，隨便你，至少有查到什麼端倪時，要跟我說。」
側邊掃過一道氣流。
「我要去街角的酒吧，晚點回來。」
響起木門開啟又關上的嘎吱聲。
縱使清冷的室內只剩自己一人，山姆依然全神貫注於網路上的資訊。
「這是……」
切換來去的畫面，最後停在一張新聞照片上，乍看之下只是狂歡節遊行的集會照片，奇裝異服的男女在街上讓鏡頭偶然捕捉到的瞬間。
山姆將圖檔放大，把椅子往後拉，隔了一段距離，以分辨照片中粒子模糊的目標物，瞇著眼看了半天，看出究竟後，不禁睜大眼。
「怎麼可能！」
趕緊搜尋出相關的報導與檔案，與腦中的印象來回比較幾遍後，確認無誤。
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時，慢慢伸手，覆住方才他拂過的臂膀半晌，才毅然抓起外套，起身出門。
「再一杯。」
對見天的杯底皺了下眉，迪恩吩咐酒保。
身處吧台的尾端，人聲沸騰的熱氣還是陣陣襲來，無論有無事件，都會加入其中蒐集情報或單純抬槓的心情，今天一丁點都生不出，一向偏深色的裝束，此時發揮了徹底的擬態效果。
將剛送上的酒杯要再送往嘴邊時，傳來柔柔的招呼聲。
「嗨，需要酒伴嗎？」
瞥去的視線前頭，站著一個非常『專業』感覺的熟女，上下都極端縮近腰線的衣著與造作的柔聲散發腥甜的香氣。
與這類職業婦女一向無緣的迪恩，也不禁被其濃厚的氣勢所壓倒，愣愣地從頭到腳掃視了她一遍。
「哎呀？沒想到………」
女人伸出手，以過度親暱的動作，撫摸向過來的臉，蔻丹已些許剝落的指尖拂過耳垂時，被俐落地閃開。
「怕什麼呀，我只是沒想到大哥你這麼俊，還以為坐在角落的又是哪個沒種的小癟三哩，呼呼。」
對妓女再怎麼甜都脫不了粗魯的言行翻了翻眼，迪恩將身體轉回吧台，決定來個相應不理，直到女人熟稔地點了酒，指定要記在自己帳上時才出聲。
「喂，我可不買妳的帳。」
「別這麼說嘛……」
纖細的手指攀上大腿時，就算滿心不情願，還是生起一絲本能的觸電反應。
「不要得寸進尺，我可沒有在妳身上花錢的打算！」
手被揮開，女人都沒有退縮的意圖，反而將臉湊得更近。
「一般我是不做賠本生意的，可是你例外，只要一點小小的酒錢，我就陪你一晚，不再多收，如何？」
比香水味更重的酒氣，掃過臉龐，瞭解那不是一晚狂飲就能形成的習氣，迪恩移開上半身，注視女人的臉。
厚重的脂粉雖掩飾住年齡，也刻畫出更深沉的疲乏線條。感到莫名的既視感，不禁在心中輕笑一下。
──或許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
將酒保新送上的酒遞給女人，要伸手摟住她的腰時，插進意外的阻擾。
「抱歉，這傢伙給人訂了。」
視界被寬闊的背給整個擋住，呆愣一下，發覺來者何人時，迪恩忍不住跳高。
「山米！不要阻礙我的好事！」
想繞過去主張自己的權利，但山姆像是背部有長眼睛似的，邊應付女人，還邊移動腳步，靈巧擋住全部的進路。
終於掙脫，繞到死老弟前頭時，剛好襲上妓女一連串針對玻璃的不中聽謾罵聲，以及滿場酒客的訕笑。
「老天，上帝造那婆娘時一定漏作了嘴……」
才給了撒旦大展手藝的機會。迪恩快步走進旅舍房間，嘴裡不停犯嘀咕。
跟在後頭關起房門，山姆只是聳聳肩。
「誰叫你去招惹那種毒花，自找的。」
「少囉唆，你找到的情報最好夠有價值。」
無視濕氣霉氣十足的衣櫃，迪恩將脫下的外套掛上梳妝台前的椅背，兩手撐在桌上，注視鏡中的景像。
最基本也最沒特色的汽車旅館也都具備的大梳妝鏡，映照出簡陋室內的全景，一般會對這種擺設感到不自在的迪恩，這次反常地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來看看這張照片，告訴我有無看到熟悉的『人』。」
從電腦叫出圖檔，山姆起身將位子讓給搭檔，站到椅後。
同樣瞇著眼看了半晌，迪恩才看出究竟。
「這不是那個兩百年前就處理掉的女鬼嗎！」
照片中在人群最末列的一張臉，僵硬冷白的程度，與記憶中張牙舞爪撲殺過來的無絲毫差別，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記憶，都還印象猶深。
「你果然也認出來了，我有查過同一活動的其他照片，你看，這張跟這張她也都有出現。」
「……還有這傢伙。」
指著圖檔上被鬼魂跟蹤且每次都同時入照的男人，迪恩皺眉。
「我想想當時是怎樣……被拋棄的情婦自殺的旅舍房間，只要住進去的夫婦就會被纏上，結束旅行後一回家，每個老公都突然發瘋砍死老婆後再自殺，典型的怨婦型鬼魂。可是我記得當時並沒被拍進相片這回事……。」
十年前的情況，是被當地有靈媒體質的人以肉眼看到，想提出警告時，當事人的夫婦已退宿，返回遠地的家鄉，束手無策的同時，剛好遇上被父親使喚來探查的兩兄弟，才解決事件。
「可是，那時我們不是一把火燒掉那女人的屍骨，解決了嗎？」
「燒燬屍骨之後的平靜，不代表我們走後都一直維持下去，靈騷現象的準確度本來就很低，潛伏期也不穩定……」
因事發地點分散在當事人回家後的各地，很難發現共通性是來自他們旅程中的落腳處，事後也難以百分之百確認所有作祟都迎刃而解。
「而且，你知道嗎，我查過一年來的新聞，全美老公砍老婆或反過來的家庭暴力案件，有那麼多──」
用滑鼠按出一個視窗，山姆指出一長串不見底的搜尋結果。
「婚姻果然是人生的墳墓……。」
「不見得每件都相關，可是與其一個一個去求證，還不如直接從事發源頭著手。」
「直接到當地嗎，也好……。搜尋結果還能再精確點嗎，模式完全符合先前的狀況那樣？」
被一連串聲色標題所轟炸，迪恩翻了翻眼後問。
「要再加上其他條件……等等……」
左手繞過迪恩的肩頭，要再輸入關鍵字的往前俯身，下巴一貼近深金色的頭頂，就由下往上被大力頂個正著。
「好痛！」
「抱歉……因為我想你坐著比較好用電腦，才站起來好把位子讓給你……」
揉著下顎，山姆還來不及咒罵搞什麼鬼時，道歉先一步而到。
「我來打給電話給梅珀，跟她確認一下有沒有消息──」
嘀咕著靈媒師的名字，迪恩轉身拿起手機。
發覺他握著機子的手背浮起青筋，山姆不禁輕笑著問。
「你怕我嗎？」
猛然瞪視來的雙眼睜得比平常要大。
平靜地回望，等待回答，然而，一向比自己更鮮豔的綠眸，只是閃爍著不熟悉的光芒。
「迪恩？」
一靠近，雖沒有退開的動作，但他整個身體瞬間的跳顫已足夠。
知道再等下去也不會有回覆，山姆低下頭，坐回電腦前。
如果能一直維持怒氣，那還簡單點。
「要記得跟梅珀確認爸有沒聯絡她，連我們都發現的案子，老爸一定也聽得到風聲。」
交待完後，又面無表情地繼續操作著電腦。
室內又只剩下鍵盤的喀噠聲後，迪恩才退往門廊處打電話，與熟識的靈媒交流過情報，確認勢必要赴當地一趟。光想到要再訪那個棘手的南方巫術之城，就一陣無力，呼了一口氣，要將手機收起時，發現機殼面的指印型汗痕，蹙起眉觀察一會兒後，粗魯地在襯衫上揩乾淨。
＊
「你們以為靈媒跟天線一樣，隨時都收得到鬼魂頻道嗎？」
走向目標旅館的半路上，業餘靈媒梅珀不以為然地回答兩兄弟的質疑。
開了大半天的車才抵達的南方老城鎮，瀰漫著早年法國拓荒者留下的歐風氣息，夾雜在紀念品店與酒館間的，還有不少藥草與神秘學道具的陰森小店。
「在接到我們的電話之前，妳一點感應都沒有？」
忍住想闖進門口掛有乾枯小頭的黑魔術店的衝動，山姆不可置信地問。
「別把靈媒當天線，我並不會憑空就接收到某某亡靈從地獄爬上來的快報哪，尤其這種事在這裡並不稀奇。」
搖晃著綁成馬尾的長棕髮，梅珀手一張，開朗地示意古意昂然的街景，已近四十的她，身材保持得相當苗條且健美，深遂的銅色五官有種異國美感。
「百年老屋一多，加上盛行的巫術風氣，使這裡變成亡魂極易逗留的場所，不管白天晚上，到哪都遇得到，如果不是有特別在意的事件，我的雷達不會沒事開啟。」
比實際年齡該有的還多的灰髮，道盡了不想圖增困擾的隱憂。
「那現在呢？」
「急什麼，到了不就知道了，哪，不就在那嗎？」
清瘦的手指出的淡棕老建築，襯著無雲的鼠灰色天空，籠罩在一片陰風中，儼然像是希區考克電影的開場畫面，尚隔一條街，迪恩已感到衣服下的表皮冒起雞皮疙瘩。
「喔，好像確實有什麼不對勁。」
吹了一聲口哨，梅珀滿不在乎地往旅舍大門直接走去。
說明來意後，值班經理縱使滿臉不情願，還是因瞭解曾發生的事件與其嚴重性，乾脆地就讓他們進曾出事的房間去查探。
「這房間還是一樣沒品……。」
一進門，鄉村與維多利亞風等五色雜陳的裝潢佔滿視界，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會欣賞的粉紅玫瑰壁紙，讓兄弟兩頓感闖錯場所的不自在。
「有什麼發現嗎？」
觀察靈媒走來走去的搖頭晃腦模樣，山姆詢問。
依值班經理的說法，近年內這旅館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件，只是他也並沒去追蹤每個房客回家後的情況。
「很有趣，是有一些靈魂活動的波動，可是很微弱……，我想要入夜後才會比較清楚。床這裡倒是很乾淨，完全沒有前次的邪氣逼人，之前的淨化儀式應該有成功……」
站在數十年前曾有女房客自戕的四柱大床前，梅珀瞇起眼，喃喃自語。
「那我們要在這等到入夜嗎？」
「旅館不知道肯不肯讓我們待……」
館方理所當然會拒絕的顧慮，馬上就因值班經理匆匆帶來的消息而煙消雲散。
追蹤過往房客後續情報的結果，非常非常不妙。
「家庭兇殺、情侶跳河、死亡車禍？比上次的出頭還多，搞什麼……」
站在窗邊，看著大街兩旁的電子煤油燈一個接一個亮起，迪恩抱怨。
「狀況跟上次的作祟模式完全不符這點，至少提供了一條線索。鬼魂不會平白更改模式，代表有什麼條件發生了變化。」
提起更多房客的追蹤結果，山姆藉由透進的灰濛天光，開啟電磁波偵側儀。
天色漸暗，先前回家拿需要道具的梅珀還不見人影，房裡只剩兄弟倆。
套房格局的房間，房門後先是一個小起居室，再穿過一扇拉門才是寬敞的臥房與盥洗室，即使相隔不遠，兩人還是選擇各處一室。
心不在焉地盯了街景好一陣子，迪恩粗魯地將花花綠綠的蕾絲窗簾拉上，一轉身就被逼近的人影嚇到。
「山姆！你在這做什麼！」
「查看整個房間的電磁脈衝。」
抬了一下眼，簡短回話，視線又返回儀器上，山姆直接走向窗邊。
側視他缺乏反應的背影，迪恩忽然想到似地開口。
「山米，關於之前我們談的──」
「你很抱歉，我接受。我沒有鬼迷心竅。把問題蓋起來不管的方法這次不管用。」
一口氣回答已預知的所有問題，無視愣住的搭話者，山姆輕嘆一口氣，接著回答最後一個質問。
「對，你是該怕我。」
「…………！」
注視窗玻上迪恩張著嘴呆愣的映像，不禁瞇起眼，要再開口時，傳來開門聲。
「嗨，兩位久等了，來幫我一下如何？」
手抱大瓦楞紙箱的梅珀，從門口呼叫著，兩人趕緊去幫她，之後費了一點時間，將蠟燭與魔法陣的圖示都擺設好。
「到午夜前還有一段時間，你們趕了那麼多天路，如果累了，可以先睡一下。」
「「不用了！」」
梅珀指著四柱大床的建議，被異口同聲地拒絕掉。
「這樣嗎，多可惜……」
背靠床頭板的大靠枕，梅珀側躺著，閉起眼。
即使是工作場合，還是忍不住因女靈媒撩人的體態而心猿意馬，迪恩努力不亂瞟地打開起居室的電視機，山姆也跟著坐到一旁，一時間，房內只有細碎的電視聲以及窗外的車與人聲，這種枯等的沉默固然並不陌生，如今是異常不自在。
無所事事地切換著頻道時，臥房傳來呻吟聲，一探頭，看到床上的身體劇烈發抖，還來不及反應，她就從床上起身跳下，開始大力抓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地在室內踱步。
「怎麼了？」
旁人的問話完全傳不進腦子，梅珀在室內繞了幾圈，突然怔了一下，就整個坐在地上開始哭起來，嘴裡吐出的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過沒多久，又換成另一個人的行動，在地上匍匐前進。
「她被附身了嗎？不是午夜才要進行儀式？」
「天知道，搞不好有人早到！」
跟惡魔附身不同，鬼魂附身惟有靠靈媒本人的力量驅除，只能從旁看守，讓她不至於傷及自己，不知被第幾個鬼魂附身，梅珀突然開始狂抓牆壁，血從指甲滲出，要制止時，自己又突然抱起頭。
「出去！全給我出去！」
眼睛睜大的彷彿要從眼眶爆出，她死命吶喊，想趕走腦中的不速之客，堅持了好一陣子，或許是成功了，大力地喘了幾口氣後，就整個人精疲力盡地倒在地毯上。
「梅珀？妳還好吧……？」
山姆小心地扶起她時，發現迪恩的注意力朝往別處。
「山姆，你看。」
方才被抓破的壁紙下，露出畫有符咒的牆板。
「召魂的魔法？上次來時並沒有這東西吧。」
「……看來是近期畫上的。」
觀察墨色只有些微斑駁的圖型，迪恩把四周的壁紙都撕開，此時，棄置桌上的電磁波感應器突然警報聲大作。
「怎麼……！」
就算毫無靈感體質，還是可清楚感受到室內正聚集的能量、驟然下降的室溫以及大事不好的預感，趕忙撕開大片壁紙，讓整個召魂符露出後，室溫已急降至可呼出白氣的程度。
「可惡！這要怎麼毀掉──！」
隨著家具喀吱作響起來，畫在建材上的符咒發出隱微的紅光，部分能量也形成肉眼可見的球狀白影。
迪恩只好抽出獵刀，試著想把畫有符咒的牆面鋸下。
「山姆，快來幫我！」
無視在身邊來去飛舞的白光，兩人用蠻力破壞牆面，剝下的木片紛紛散落。
「你小心點！別燒了房子！」
看到搭檔粗手粗腳的拿打火機想在地毯上起火好燒燬木屑的模樣，山姆情急地補上叮嚀。
隨著符咒損毀的程度加劇，原以為會漸減的靈魂活動並沒減少。
懷疑是否還有其他符咒，要再撕開其他壁紙時，傳來氣若遊絲的聲音。
「窗戶……把窗戶打開………」
梅珀使力從地上抬起上半身，明確指示著。
「那樣就有用嗎？」
半信半疑地一打開臥室與起居室的所有窗戶，就眼見一團一團的光球飄出窗外。
等到最後一個也消失在夜空，室內的溫度才逐漸恢復正常。
「我以為鬼魂是可以穿牆自由來去的──」
「不見得，有時他們需要藉由方型通道來往各個空間，你們灑鹽避邪才會灑在門戶跟窗口不是嗎。」
梅珀從後座回答迪恩的嘀咕。
轟轟烈烈的除靈事件告一段落，同時伴隨火災警報所引發的騷動，在午夜已過的時刻才全數善後好，踏上歸途。
還是不知符咒是哪來的。
「我認為有可能是某個無聊房客的傑作。」
「房客？」
「為了什麼？」
「你們兩個可能不知道，有不少遊客來這觀光的目的，是為了尋求靈異體驗，那家旅館也是很有名的景點。」
「妳是指為了想增加見鬼的機率，才特地畫了那個符嗎？」
迪恩發出嗤之以鼻的哼聲。
「只是可能性之一，畫的人沒料到的是，那種符文不能馬上召鬼，而是長期聚集方圓十里的惡念與惡靈……」
「那為什麼照片拍到的是上次那個女鬼的模樣呢？」
梅珀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是即使已除靈，她出沒的紀錄與能量還留在那個房間，後來的那些反正是烏合之眾，就直接借用她的形象，只差在每個房客惹上的惡念有別，才會各自遇難的情形也不同。」
似乎因講太多話而疲倦，梅珀閉上眼，直到抵達家門口，才再度開口。
「──你們兩個，已經那麼晚了，今天要不要住我這，房間很夠。」
對於免費且友善的住宿提供，兩兄弟當然欣然接受。
「浴巾跟盥洗用具都在浴室，請自便。我要先去休息了──」
眼睛已半閉的女主人，草草交待完就退場了。
曾經是一個大家族共住的老房子，在家人已遠走或死亡的如今，餘留了許多空房，以共用的雙門浴室而連接的兩間客房，或許也曾被某對兄弟姐妹所共用過。
迪恩洗盡身上的煙灰與塵垢後，四肢舒展地趴在床上，享受難得獨處的奢侈，假寐了一陣子後，浴室那側響起輕微的叩門聲。
「迪恩？你睡了嗎？」
無視老弟的呼喚，翻了個身，將頭埋進枕頭中。
叫了幾聲，似乎是放棄了，山姆的氣息消失在浴室門後。
待房間恢復寂靜，才睜開眼，掀起毯子要正式入睡時，輪到對外的房門響起叩門聲，女主人的聲音一傳來，才不敢怠慢的起身去應門。
「梅珀，怎麼了？……哇喔！」
以為應該已休息的女人，長髮披散在雙肩，嫵媚地站在門口，仍彈性十足的古銅色肌膚，透過半透明睡衣的若隱若現，散發出熟成的香氣。
迪恩努力將視線固定在她臉上，若無其事地笑問。
「有什麼事嗎？我以為妳已經睡了……」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同伴……」
「什麼？」
「像這樣的夜晚，一個人睡都特別孤單……你瞭解的吧？」
「……呃…我想這不太…………」
對於單刀直入的邀請，迪恩直覺反應要拒絕，就算是異常有魅力的女性，好歹是朋友與工作夥伴的立場，該有的矜持還是要有，然而，遊移的眼神一掃向浴室門時，生起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妳不嫌棄我的話。」
房門緩緩大開，迎進不速之客。
＊
「嗯？」
坐在床上用毛巾擦乾頭髮時，山姆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迪恩？」
──不是已經睡了嗎？
朝浴廁另一頭的門走去，聲音也越趨明顯，認出是男女的調笑聲時，剛洗完澡而泛紅的臉瞬間刷白。
──梅珀？怎麼會……？
因被鬼魂大量附身，已經露出一半死相的靈媒，應該不會有心情行床第之事才是，但這種事總是很難說。
無論如何，更不可置信的是迪恩在想什麼。各種猜想與責難從腦中呼嘯而過，山姆心煩意亂地在浴室裡跺步來去，因一聲床板的摩擦聲而停下腳步。
「……！」
腦中突然閃進的答案如同利刃，領悟的瞬間也尾隨劃破的刺痛，山姆衝回自己的房間，從背後猛然關起門。
是沒期望他會輕易接受，可是也沒想過會採這種極端的手段。
深呼吸片刻，才緩緩抬起頭，告訴自己讓腦袋放空，不要去思考。想趕快入睡，一走向鋪好的床，知道長度又不夠，躺下時腳一定會晾出去，就算是經年累月習慣的光景，還是不免嘆氣。
沒有家的最大壞處之一。
將掛在肩上的毛巾丟在椅背上時，留意到椅子上的電磁波感應器，在一片混亂中被隨便丟置地上，蒙上了一層黑灰，可能還有些許故障。拿起來擦乾淨，試著開啟卻沒反應，山姆從行囊拿出工具，東轉一下西敲一下。
「行了！」
再開啟時，終於出現了燈號，可是，接連響起的細碎嗶嗶聲讓他不解。
「還不行？」
關閉再開一次，還是一樣，拿著在室內走來走去測試，狀態倒是跟正常時沒兩樣，會隨方向而有強弱高低的變化。
「怎麼──？」
狐疑地抓抓頭，一轉身，突然爆出滿格反應，以及更加破碎且急切的警示聲。順著感應器的前端，認出指向的是浴室時，山姆愣了好一陣子，才拔腿衝進去，連接門當然是鎖上的，認出透過門板的聲音已不是嬉笑，就毫不客氣地踢破。
一片黑暗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個人被固定在床上的迪恩，以及跨坐在身上，正想以睡衣腰帶勒死他的梅珀。
「快住手！」
一個箭步上去，趕緊從後抓住女人。
「別阻擾我！」
回過頭的雙眼，在黑暗中都邪氣十足，散發針對一切活物的強烈怨懟。
「梅珀！醒醒！不要被控制！」
相對於激烈的掙扎，冰冷的手腳與死人無益，知道她正處於中邪的狀態，山姆努力不弄傷她的壓制住行動。
「醒醒！」
抓著上半身搖了幾下，梅珀的頭才像斷枝的花一樣垂下，身體也失去力量，癱在地上，再拍了拍她的臉後，眼眸才睜開，這次目光就疲倦的多。
「山姆？你在這做什麼…………」
頭緩緩地轉動，想看清身處狀況的遲緩模樣，顯露從先前的狐魅所完全無法想像的疲態。
「妳大概是因為太累，一鬆懈下就又被附身了……」
鬆了一口氣，山姆扶起她，邊解釋剛發生的事，邊送她回房休息，徹底無視背後傳來的叫囂，將先前疏忽的防護措施與咒語再徹底鞏固好，再三跟梅珀確認沒問題後，才離開主臥室。
「好了，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返回事發現場，山姆事不關己地問。
「不要杵在那！快鬆開我！」
昏暗的室內，還是可依稀看出迪恩手腳被床單碎片牢牢綁在床四柱的掙扎模樣，相對於近似性虐待的淫猥場面，衣服倒是穿得很整齊，一貫的Ｔ恤加睡褲。
「看樣子你並沒吃到多少甜頭。」
反手將房門關上，靠近床頭。
「少囉唆！快放了我！」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作自受吧。」
只把纏在他脖子上的帶子鬆開，山姆露出微妙的笑意，坐到身邊。
「山米，快、點、放、開、我──！」
自知失態，氣昏頭的迪恩還是強勢地下命令。
「那可不成。」
此時才發覺局面不對，想捕捉對手的表情，也只能藉窗外的微光，辨識出隱約的身體輪廓。
「山姆？」
「你想藉著跟梅珀上床來傷害我，隨便你，不過我也可以這樣對你。」
「…………！」
耳邊傳來冷靜異常的低語時，突然潛進上衣下擺，直接撫摸身體的冰冷粗糙感，讓迪恩打了個冷顫。
「住手！」
「我才不聽你的。」
隨著越貼越近的體溫，下巴搔過帶著濕氣的髮絲感觸。
「是我搞砸了，不要這樣！」
「…………。」
認錯也沒用，打算將心底對不受教老弟的狂罵付諸於言行時，喉頭傳來尖銳的撕裂痛，頓時噤聲，像是愛咬般的吻，對以勒斃為目的所留下的傷痕而言，刺激還是太大。
山姆的整個上半身，幾乎已完全貼著自己，略高的體溫與肌肉的感觸，自孩提時代後就很陌生，是不排斥偶爾的親近，但絕不是這樣的狀況下。瞭解出言制止也沒用，只有咬住牙，別過頭。
沿著身體輪廓，撫摩腰與腹部的手逐漸往上升，掃過胸前的突起，遲疑一下即開始以指尖逗弄的瞬間，迪恩忍不住驚叫。
「拜託…山姆……住手……」
體內某處的神經緩緩鬆懈開，在頸間逗留的溫暖鼻息與吸吻只是加快那速度，深怕失控，只有不停出聲重覆哀求，並不想露出這樣的弱勢，但只要能阻止當下這一切，尊嚴什麼的都無所謂了。不知過了多久，緊貼的身體終於移開，回過頭想正視山姆的臉，卻發現連輪廓都看不清，還沒回過神，手腳已鬆綁。
「抱歉……。」
遠離的體溫與身影，沒多久就消失在門後。
被丟在黑暗中好一會兒，迪恩才以手背粗魯地擦去淚水。
「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實在是累得兩眼昏花，才會那麼大意……」
享用過早餐，要送兩人上路時，梅珀爽朗地哈哈笑著，為前夜的事道歉。
「不過，代表我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要不然你這小子也不會乖乖就範！」
「別再說了……。」
矛頭指向自己，迪恩露出『饒了我吧』的臭臉。
心想這跟男人下半身的節操度較有關，但山姆不敢發表意見。
「總之，祝好運啦，能順利找到你們家老頭。」
將午餐用的三明治送進車窗，梅珀揮揮手，目送兩人遠離，等車尾完全消失在視野內，才叉起手，意味深長地吁了一口氣。
「雖然你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也就是他吧。」
「閉嘴，我說過不想跟你講話。」
即使被手提電腦的螢幕遮住，山姆緊繃的表情還是不放鬆。
房間另一頭傳來無力的嘆氣，以及紙張置放桌面的沙沙聲。
這幾天的賭氣，讓除了視覺外的感官變得異常發達。如果視線對上，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可能還是忍不住會掄起拳頭開揍吧。
敲了鍵盤一下，力道重得連桌子都喀喀作響。
「你幾歲了，還要鬧多久彆扭？我也說過很抱歉了，是我說得太重……。」
「……。」
「山米──」
「…………………………。」
「好吧，隨便你，至少有查到什麼端倪時，要跟我說。」
側邊掃過一道氣流。
「我要去街角的酒吧，晚點回來。」
響起木門開啟又關上的嘎吱聲。
縱使清冷的室內只剩自己一人，山姆依然全神貫注於網路上的資訊。
「這是……」
切換來去的畫面，最後停在一張新聞照片上，乍看之下只是狂歡節遊行的集會照片，奇裝異服的男女在街上讓鏡頭偶然捕捉到的瞬間。
山姆將圖檔放大，把椅子往後拉，隔了一段距離，以分辨照片中粒子模糊的目標物，瞇著眼看了半天，看出究竟後，不禁睜大眼。
「怎麼可能！」
趕緊搜尋出相關的報導與檔案，與腦中的印象來回比較幾遍後，確認無誤。
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時，慢慢伸手，覆住方才他拂過的臂膀半晌，才毅然抓起外套，起身出門。
「再一杯。」
對見天的杯底皺了下眉，迪恩吩咐酒保。
身處吧台的尾端，人聲沸騰的熱氣還是陣陣襲來，無論有無事件，都會加入其中蒐集情報或單純抬槓的心情，今天一丁點都生不出，一向偏深色的裝束，此時發揮了徹底的擬態效果。
將剛送上的酒杯要再送往嘴邊時，傳來柔柔的招呼聲。
「嗨，需要酒伴嗎？」
瞥去的視線前頭，站著一個非常『專業』感覺的熟女，上下都極端縮近腰線的衣著與造作的柔聲散發腥甜的香氣。
與這類職業婦女一向無緣的迪恩，也不禁被其濃厚的氣勢所壓倒，愣愣地從頭到腳掃視了她一遍。
「哎呀？沒想到………」
女人伸出手，以過度親暱的動作，撫摸向過來的臉，蔻丹已些許剝落的指尖拂過耳垂時，被俐落地閃開。
「怕什麼呀，我只是沒想到大哥你這麼俊，還以為坐在角落的又是哪個沒種的小癟三哩，呼呼。」
對妓女再怎麼甜都脫不了粗魯的言行翻了翻眼，迪恩將身體轉回吧台，決定來個相應不理，直到女人熟稔地點了酒，指定要記在自己帳上時才出聲。
「喂，我可不買妳的帳。」
「別這麼說嘛……」
纖細的手指攀上大腿時，就算滿心不情願，還是生起一絲本能的觸電反應。
「不要得寸進尺，我可沒有在妳身上花錢的打算！」
手被揮開，女人都沒有退縮的意圖，反而將臉湊得更近。
「一般我是不做賠本生意的，可是你例外，只要一點小小的酒錢，我就陪你一晚，不再多收，如何？」
比香水味更重的酒氣，掃過臉龐，瞭解那不是一晚狂飲就能形成的習氣，迪恩移開上半身，注視女人的臉。
厚重的脂粉雖掩飾住年齡，也刻畫出更深沉的疲乏線條。感到莫名的既視感，不禁在心中輕笑一下。
──或許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
將酒保新送上的酒遞給女人，要伸手摟住她的腰時，插進意外的阻擾。
「抱歉，這傢伙給人訂了。」
視界被寬闊的背給整個擋住，呆愣一下，發覺來者何人時，迪恩忍不住跳高。
「山米！不要阻礙我的好事！」
想繞過去主張自己的權利，但山姆像是背部有長眼睛似的，邊應付女人，還邊移動腳步，靈巧擋住全部的進路。
終於掙脫，繞到死老弟前頭時，剛好襲上妓女一連串針對玻璃的不中聽謾罵聲，以及滿場酒客的訕笑。
「老天，上帝造那婆娘時一定漏作了嘴……」
才給了撒旦大展手藝的機會。迪恩快步走進旅舍房間，嘴裡不停犯嘀咕。
跟在後頭關起房門，山姆只是聳聳肩。
「誰叫你去招惹那種毒花，自找的。」
「少囉唆，你找到的情報最好夠有價值。」
無視濕氣霉氣十足的衣櫃，迪恩將脫下的外套掛上梳妝台前的椅背，兩手撐在桌上，注視鏡中的景像。
最基本也最沒特色的汽車旅館也都具備的大梳妝鏡，映照出簡陋室內的全景，一般會對這種擺設感到不自在的迪恩，這次反常地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來看看這張照片，告訴我有無看到熟悉的『人』。」
從電腦叫出圖檔，山姆起身將位子讓給搭檔，站到椅後。
同樣瞇著眼看了半晌，迪恩才看出究竟。
「這不是那個兩百年前就處理掉的女鬼嗎！」
照片中在人群最末列的一張臉，僵硬冷白的程度，與記憶中張牙舞爪撲殺過來的無絲毫差別，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記憶，都還印象猶深。
「你果然也認出來了，我有查過同一活動的其他照片，你看，這張跟這張她也都有出現。」
「……還有這傢伙。」
指著圖檔上被鬼魂跟蹤且每次都同時入照的男人，迪恩皺眉。
「我想想當時是怎樣……被拋棄的情婦自殺的旅舍房間，只要住進去的夫婦就會被纏上，結束旅行後一回家，每個老公都突然發瘋砍死老婆後再自殺，典型的怨婦型鬼魂。可是我記得當時並沒被拍進相片這回事……。」
十年前的情況，是被當地有靈媒體質的人以肉眼看到，想提出警告時，當事人的夫婦已退宿，返回遠地的家鄉，束手無策的同時，剛好遇上被父親使喚來探查的兩兄弟，才解決事件。
「可是，那時我們不是一把火燒掉那女人的屍骨，解決了嗎？」
「燒燬屍骨之後的平靜，不代表我們走後都一直維持下去，靈騷現象的準確度本來就很低，潛伏期也不穩定……」
因事發地點分散在當事人回家後的各地，很難發現共通性是來自他們旅程中的落腳處，事後也難以百分之百確認所有作祟都迎刃而解。
「而且，你知道嗎，我查過一年來的新聞，全美老公砍老婆或反過來的家庭暴力案件，有那麼多──」
用滑鼠按出一個視窗，山姆指出一長串不見底的搜尋結果。
「婚姻果然是人生的墳墓……。」
「不見得每件都相關，可是與其一個一個去求證，還不如直接從事發源頭著手。」
「直接到當地嗎，也好……。搜尋結果還能再精確點嗎，模式完全符合先前的狀況那樣？」
被一連串聲色標題所轟炸，迪恩翻了翻眼後問。
「要再加上其他條件……等等……」
左手繞過迪恩的肩頭，要再輸入關鍵字的往前俯身，下巴一貼近深金色的頭頂，就由下往上被大力頂個正著。
「好痛！」
「抱歉……因為我想你坐著比較好用電腦，才站起來好把位子讓給你……」
揉著下顎，山姆還來不及咒罵搞什麼鬼時，道歉先一步而到。
「我來打給電話給梅珀，跟她確認一下有沒有消息──」
嘀咕著靈媒師的名字，迪恩轉身拿起手機。
發覺他握著機子的手背浮起青筋，山姆不禁輕笑著問。
「你怕我嗎？」
猛然瞪視來的雙眼睜得比平常要大。
平靜地回望，等待回答，然而，一向比自己更鮮豔的綠眸，只是閃爍著不熟悉的光芒。
「迪恩？」
一靠近，雖沒有退開的動作，但他整個身體瞬間的跳顫已足夠。
知道再等下去也不會有回覆，山姆低下頭，坐回電腦前。
如果能一直維持怒氣，那還簡單點。
「要記得跟梅珀確認爸有沒聯絡她，連我們都發現的案子，老爸一定也聽得到風聲。」
交待完後，又面無表情地繼續操作著電腦。
室內又只剩下鍵盤的喀噠聲後，迪恩才退往門廊處打電話，與熟識的靈媒交流過情報，確認勢必要赴當地一趟。光想到要再訪那個棘手的南方巫術之城，就一陣無力，呼了一口氣，要將手機收起時，發現機殼面的指印型汗痕，蹙起眉觀察一會兒後，粗魯地在襯衫上揩乾淨。
＊
「你們以為靈媒跟天線一樣，隨時都收得到鬼魂頻道嗎？」
走向目標旅館的半路上，業餘靈媒梅珀不以為然地回答兩兄弟的質疑。
開了大半天的車才抵達的南方老城鎮，瀰漫著早年法國拓荒者留下的歐風氣息，夾雜在紀念品店與酒館間的，還有不少藥草與神秘學道具的陰森小店。
「在接到我們的電話之前，妳一點感應都沒有？」
忍住想闖進門口掛有乾枯小頭的黑魔術店的衝動，山姆不可置信地問。
「別把靈媒當天線，我並不會憑空就接收到某某亡靈從地獄爬上來的快報哪，尤其這種事在這裡並不稀奇。」
搖晃著綁成馬尾的長棕髮，梅珀手一張，開朗地示意古意昂然的街景，已近四十的她，身材保持得相當苗條且健美，深遂的銅色五官有種異國美感。
「百年老屋一多，加上盛行的巫術風氣，使這裡變成亡魂極易逗留的場所，不管白天晚上，到哪都遇得到，如果不是有特別在意的事件，我的雷達不會沒事開啟。」
比實際年齡該有的還多的灰髮，道盡了不想圖增困擾的隱憂。
「那現在呢？」
「急什麼，到了不就知道了，哪，不就在那嗎？」
清瘦的手指出的淡棕老建築，襯著無雲的鼠灰色天空，籠罩在一片陰風中，儼然像是希區考克電影的開場畫面，尚隔一條街，迪恩已感到衣服下的表皮冒起雞皮疙瘩。
「喔，好像確實有什麼不對勁。」
吹了一聲口哨，梅珀滿不在乎地往旅舍大門直接走去。
說明來意後，值班經理縱使滿臉不情願，還是因瞭解曾發生的事件與其嚴重性，乾脆地就讓他們進曾出事的房間去查探。
「這房間還是一樣沒品……。」
一進門，鄉村與維多利亞風等五色雜陳的裝潢佔滿視界，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會欣賞的粉紅玫瑰壁紙，讓兄弟兩頓感闖錯場所的不自在。
「有什麼發現嗎？」
觀察靈媒走來走去的搖頭晃腦模樣，山姆詢問。
依值班經理的說法，近年內這旅館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件，只是他也並沒去追蹤每個房客回家後的情況。
「很有趣，是有一些靈魂活動的波動，可是很微弱……，我想要入夜後才會比較清楚。床這裡倒是很乾淨，完全沒有前次的邪氣逼人，之前的淨化儀式應該有成功……」
站在數十年前曾有女房客自戕的四柱大床前，梅珀瞇起眼，喃喃自語。
「那我們要在這等到入夜嗎？」
「旅館不知道肯不肯讓我們待……」
館方理所當然會拒絕的顧慮，馬上就因值班經理匆匆帶來的消息而煙消雲散。
追蹤過往房客後續情報的結果，非常非常不妙。
「家庭兇殺、情侶跳河、死亡車禍？比上次的出頭還多，搞什麼……」
站在窗邊，看著大街兩旁的電子煤油燈一個接一個亮起，迪恩抱怨。
「狀況跟上次的作祟模式完全不符這點，至少提供了一條線索。鬼魂不會平白更改模式，代表有什麼條件發生了變化。」
提起更多房客的追蹤結果，山姆藉由透進的灰濛天光，開啟電磁波偵側儀。
天色漸暗，先前回家拿需要道具的梅珀還不見人影，房裡只剩兄弟倆。
套房格局的房間，房門後先是一個小起居室，再穿過一扇拉門才是寬敞的臥房與盥洗室，即使相隔不遠，兩人還是選擇各處一室。
心不在焉地盯了街景好一陣子，迪恩粗魯地將花花綠綠的蕾絲窗簾拉上，一轉身就被逼近的人影嚇到。
「山姆！你在這做什麼！」
「查看整個房間的電磁脈衝。」
抬了一下眼，簡短回話，視線又返回儀器上，山姆直接走向窗邊。
側視他缺乏反應的背影，迪恩忽然想到似地開口。
「山米，關於之前我們談的──」
「你很抱歉，我接受。我沒有鬼迷心竅。把問題蓋起來不管的方法這次不管用。」
一口氣回答已預知的所有問題，無視愣住的搭話者，山姆輕嘆一口氣，接著回答最後一個質問。
「對，你是該怕我。」
「…………！」
注視窗玻上迪恩張著嘴呆愣的映像，不禁瞇起眼，要再開口時，傳來開門聲。
「嗨，兩位久等了，來幫我一下如何？」
手抱大瓦楞紙箱的梅珀，從門口呼叫著，兩人趕緊去幫她，之後費了一點時間，將蠟燭與魔法陣的圖示都擺設好。
「到午夜前還有一段時間，你們趕了那麼多天路，如果累了，可以先睡一下。」
「「不用了！」」
梅珀指著四柱大床的建議，被異口同聲地拒絕掉。
「這樣嗎，多可惜……」
背靠床頭板的大靠枕，梅珀側躺著，閉起眼。
即使是工作場合，還是忍不住因女靈媒撩人的體態而心猿意馬，迪恩努力不亂瞟地打開起居室的電視機，山姆也跟著坐到一旁，一時間，房內只有細碎的電視聲以及窗外的車與人聲，這種枯等的沉默固然並不陌生，如今是異常不自在。
無所事事地切換著頻道時，臥房傳來呻吟聲，一探頭，看到床上的身體劇烈發抖，還來不及反應，她就從床上起身跳下，開始大力抓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地在室內踱步。
「怎麼了？」
旁人的問話完全傳不進腦子，梅珀在室內繞了幾圈，突然怔了一下，就整個坐在地上開始哭起來，嘴裡吐出的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過沒多久，又換成另一個人的行動，在地上匍匐前進。
「她被附身了嗎？不是午夜才要進行儀式？」
「天知道，搞不好有人早到！」
跟惡魔附身不同，鬼魂附身惟有靠靈媒本人的力量驅除，只能從旁看守，讓她不至於傷及自己，不知被第幾個鬼魂附身，梅珀突然開始狂抓牆壁，血從指甲滲出，要制止時，自己又突然抱起頭。
「出去！全給我出去！」
眼睛睜大的彷彿要從眼眶爆出，她死命吶喊，想趕走腦中的不速之客，堅持了好一陣子，或許是成功了，大力地喘了幾口氣後，就整個人精疲力盡地倒在地毯上。
「梅珀？妳還好吧……？」
山姆小心地扶起她時，發現迪恩的注意力朝往別處。
「山姆，你看。」
方才被抓破的壁紙下，露出畫有符咒的牆板。
「召魂的魔法？上次來時並沒有這東西吧。」
「……看來是近期畫上的。」
觀察墨色只有些微斑駁的圖型，迪恩把四周的壁紙都撕開，此時，棄置桌上的電磁波感應器突然警報聲大作。
「怎麼……！」
就算毫無靈感體質，還是可清楚感受到室內正聚集的能量、驟然下降的室溫以及大事不好的預感，趕忙撕開大片壁紙，讓整個召魂符露出後，室溫已急降至可呼出白氣的程度。
「可惡！這要怎麼毀掉──！」
隨著家具喀吱作響起來，畫在建材上的符咒發出隱微的紅光，部分能量也形成肉眼可見的球狀白影。
迪恩只好抽出獵刀，試著想把畫有符咒的牆面鋸下。
「山姆，快來幫我！」
無視在身邊來去飛舞的白光，兩人用蠻力破壞牆面，剝下的木片紛紛散落。
「你小心點！別燒了房子！」
看到搭檔粗手粗腳的拿打火機想在地毯上起火好燒燬木屑的模樣，山姆情急地補上叮嚀。
隨著符咒損毀的程度加劇，原以為會漸減的靈魂活動並沒減少。
懷疑是否還有其他符咒，要再撕開其他壁紙時，傳來氣若遊絲的聲音。
「窗戶……把窗戶打開………」
梅珀使力從地上抬起上半身，明確指示著。
「那樣就有用嗎？」
半信半疑地一打開臥室與起居室的所有窗戶，就眼見一團一團的光球飄出窗外。
等到最後一個也消失在夜空，室內的溫度才逐漸恢復正常。
「我以為鬼魂是可以穿牆自由來去的──」
「不見得，有時他們需要藉由方型通道來往各個空間，你們灑鹽避邪才會灑在門戶跟窗口不是嗎。」
梅珀從後座回答迪恩的嘀咕。
轟轟烈烈的除靈事件告一段落，同時伴隨火災警報所引發的騷動，在午夜已過的時刻才全數善後好，踏上歸途。
還是不知符咒是哪來的。
「我認為有可能是某個無聊房客的傑作。」
「房客？」
「為了什麼？」
「你們兩個可能不知道，有不少遊客來這觀光的目的，是為了尋求靈異體驗，那家旅館也是很有名的景點。」
「妳是指為了想增加見鬼的機率，才特地畫了那個符嗎？」
迪恩發出嗤之以鼻的哼聲。
「只是可能性之一，畫的人沒料到的是，那種符文不能馬上召鬼，而是長期聚集方圓十里的惡念與惡靈……」
「那為什麼照片拍到的是上次那個女鬼的模樣呢？」
梅珀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是即使已除靈，她出沒的紀錄與能量還留在那個房間，後來的那些反正是烏合之眾，就直接借用她的形象，只差在每個房客惹上的惡念有別，才會各自遇難的情形也不同。」
似乎因講太多話而疲倦，梅珀閉上眼，直到抵達家門口，才再度開口。
「──你們兩個，已經那麼晚了，今天要不要住我這，房間很夠。」
對於免費且友善的住宿提供，兩兄弟當然欣然接受。
「浴巾跟盥洗用具都在浴室，請自便。我要先去休息了──」
眼睛已半閉的女主人，草草交待完就退場了。
曾經是一個大家族共住的老房子，在家人已遠走或死亡的如今，餘留了許多空房，以共用的雙門浴室而連接的兩間客房，或許也曾被某對兄弟姐妹所共用過。
迪恩洗盡身上的煙灰與塵垢後，四肢舒展地趴在床上，享受難得獨處的奢侈，假寐了一陣子後，浴室那側響起輕微的叩門聲。
「迪恩？你睡了嗎？」
無視老弟的呼喚，翻了個身，將頭埋進枕頭中。
叫了幾聲，似乎是放棄了，山姆的氣息消失在浴室門後。
待房間恢復寂靜，才睜開眼，掀起毯子要正式入睡時，輪到對外的房門響起叩門聲，女主人的聲音一傳來，才不敢怠慢的起身去應門。
「梅珀，怎麼了？……哇喔！」
以為應該已休息的女人，長髮披散在雙肩，嫵媚地站在門口，仍彈性十足的古銅色肌膚，透過半透明睡衣的若隱若現，散發出熟成的香氣。
迪恩努力將視線固定在她臉上，若無其事地笑問。
「有什麼事嗎？我以為妳已經睡了……」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同伴……」
「什麼？」
「像這樣的夜晚，一個人睡都特別孤單……你瞭解的吧？」
「……呃…我想這不太…………」
對於單刀直入的邀請，迪恩直覺反應要拒絕，就算是異常有魅力的女性，好歹是朋友與工作夥伴的立場，該有的矜持還是要有，然而，遊移的眼神一掃向浴室門時，生起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妳不嫌棄我的話。」
房門緩緩大開，迎進不速之客。
＊
「嗯？」
坐在床上用毛巾擦乾頭髮時，山姆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迪恩？」
──不是已經睡了嗎？
朝浴廁另一頭的門走去，聲音也越趨明顯，認出是男女的調笑聲時，剛洗完澡而泛紅的臉瞬間刷白。
──梅珀？怎麼會……？
因被鬼魂大量附身，已經露出一半死相的靈媒，應該不會有心情行床第之事才是，但這種事總是很難說。
無論如何，更不可置信的是迪恩在想什麼。各種猜想與責難從腦中呼嘯而過，山姆心煩意亂地在浴室裡跺步來去，因一聲床板的摩擦聲而停下腳步。
「……！」
腦中突然閃進的答案如同利刃，領悟的瞬間也尾隨劃破的刺痛，山姆衝回自己的房間，從背後猛然關起門。
是沒期望他會輕易接受，可是也沒想過會採這種極端的手段。
深呼吸片刻，才緩緩抬起頭，告訴自己讓腦袋放空，不要去思考。想趕快入睡，一走向鋪好的床，知道長度又不夠，躺下時腳一定會晾出去，就算是經年累月習慣的光景，還是不免嘆氣。
沒有家的最大壞處之一。
將掛在肩上的毛巾丟在椅背上時，留意到椅子上的電磁波感應器，在一片混亂中被隨便丟置地上，蒙上了一層黑灰，可能還有些許故障。拿起來擦乾淨，試著開啟卻沒反應，山姆從行囊拿出工具，東轉一下西敲一下。
「行了！」
再開啟時，終於出現了燈號，可是，接連響起的細碎嗶嗶聲讓他不解。
「還不行？」
關閉再開一次，還是一樣，拿著在室內走來走去測試，狀態倒是跟正常時沒兩樣，會隨方向而有強弱高低的變化。
「怎麼──？」
狐疑地抓抓頭，一轉身，突然爆出滿格反應，以及更加破碎且急切的警示聲。順著感應器的前端，認出指向的是浴室時，山姆愣了好一陣子，才拔腿衝進去，連接門當然是鎖上的，認出透過門板的聲音已不是嬉笑，就毫不客氣地踢破。
一片黑暗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個人被固定在床上的迪恩，以及跨坐在身上，正想以睡衣腰帶勒死他的梅珀。
「快住手！」
一個箭步上去，趕緊從後抓住女人。
「別阻擾我！」
回過頭的雙眼，在黑暗中都邪氣十足，散發針對一切活物的強烈怨懟。
「梅珀！醒醒！不要被控制！」
相對於激烈的掙扎，冰冷的手腳與死人無益，知道她正處於中邪的狀態，山姆努力不弄傷她的壓制住行動。
「醒醒！」
抓著上半身搖了幾下，梅珀的頭才像斷枝的花一樣垂下，身體也失去力量，癱在地上，再拍了拍她的臉後，眼眸才睜開，這次目光就疲倦的多。
「山姆？你在這做什麼…………」
頭緩緩地轉動，想看清身處狀況的遲緩模樣，顯露從先前的狐魅所完全無法想像的疲態。
「妳大概是因為太累，一鬆懈下就又被附身了……」
鬆了一口氣，山姆扶起她，邊解釋剛發生的事，邊送她回房休息，徹底無視背後傳來的叫囂，將先前疏忽的防護措施與咒語再徹底鞏固好，再三跟梅珀確認沒問題後，才離開主臥室。
「好了，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返回事發現場，山姆事不關己地問。
「不要杵在那！快鬆開我！」
昏暗的室內，還是可依稀看出迪恩手腳被床單碎片牢牢綁在床四柱的掙扎模樣，相對於近似性虐待的淫猥場面，衣服倒是穿得很整齊，一貫的Ｔ恤加睡褲。
「看樣子你並沒吃到多少甜頭。」
反手將房門關上，靠近床頭。
「少囉唆！快放了我！」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作自受吧。」
只把纏在他脖子上的帶子鬆開，山姆露出微妙的笑意，坐到身邊。
「山米，快、點、放、開、我──！」
自知失態，氣昏頭的迪恩還是強勢地下命令。
「那可不成。」
此時才發覺局面不對，想捕捉對手的表情，也只能藉窗外的微光，辨識出隱約的身體輪廓。
「山姆？」
「你想藉著跟梅珀上床來傷害我，隨便你，不過我也可以這樣對你。」
「…………！」
耳邊傳來冷靜異常的低語時，突然潛進上衣下擺，直接撫摸身體的冰冷粗糙感，讓迪恩打了個冷顫。
「住手！」
「我才不聽你的。」
隨著越貼越近的體溫，下巴搔過帶著濕氣的髮絲感觸。
「是我搞砸了，不要這樣！」
「…………。」
認錯也沒用，打算將心底對不受教老弟的狂罵付諸於言行時，喉頭傳來尖銳的撕裂痛，頓時噤聲，像是愛咬般的吻，對以勒斃為目的所留下的傷痕而言，刺激還是太大。
山姆的整個上半身，幾乎已完全貼著自己，略高的體溫與肌肉的感觸，自孩提時代後就很陌生，是不排斥偶爾的親近，但絕不是這樣的狀況下。瞭解出言制止也沒用，只有咬住牙，別過頭。
沿著身體輪廓，撫摩腰與腹部的手逐漸往上升，掃過胸前的突起，遲疑一下即開始以指尖逗弄的瞬間，迪恩忍不住驚叫。
「拜託…山姆……住手……」
體內某處的神經緩緩鬆懈開，在頸間逗留的溫暖鼻息與吸吻只是加快那速度，深怕失控，只有不停出聲重覆哀求，並不想露出這樣的弱勢，但只要能阻止當下這一切，尊嚴什麼的都無所謂了。不知過了多久，緊貼的身體終於移開，回過頭想正視山姆的臉，卻發現連輪廓都看不清，還沒回過神，手腳已鬆綁。
「抱歉……。」
遠離的體溫與身影，沒多久就消失在門後。
被丟在黑暗中好一會兒，迪恩才以手背粗魯地擦去淚水。
「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實在是累得兩眼昏花，才會那麼大意……」
享用過早餐，要送兩人上路時，梅珀爽朗地哈哈笑著，為前夜的事道歉。
「不過，代表我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要不然你這小子也不會乖乖就範！」
「別再說了……。」
矛頭指向自己，迪恩露出『饒了我吧』的臭臉。
心想這跟男人下半身的節操度較有關，但山姆不敢發表意見。
「總之，祝好運啦，能順利找到你們家老頭。」
將午餐用的三明治送進車窗，梅珀揮揮手，目送兩人遠離，等車尾完全消失在視野內，才叉起手，意味深長地吁了一口氣。
「雖然你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也就是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