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night drive ~ 去向不明
『迪恩，我要走了，明天就要到學校報到了。』
已經決定了嗎。
『嗯，而且爸也叫我不要再回來了。』
他只是氣頭上說說而已。
『你該看看他說時的表情。』
……行李都整理好了嗎。
『就這樣，本來也就沒多少東西。』
那好，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搭便車就好。』
別鬧彆扭了，老弟，這招對我沒用。
『……謝了。』
走吧。
頭在靠枕上滑了一下，迪恩突然驚醒，眨了眨眼，才發現身處車上。
疲憊地抹了臉一把，毛毯從頸部滑落，想起正與山姆在交替守夜，以監視問題叢生的墓園。
就算跟惡魔出沒的兆象不同，以古戰場有名的這一帶，近日出現了一堆橫行的食屍鬼，一般只會出沒在戰場或墓園的牠們，因突然的數目遽增，開始往四周活動，有些也闖入民宅，力量縱使不足以造成人類死傷，較脆弱的貓狗還是無法倖免於難，而三不五時在牆角瞥見的小黑影，與沒來由的臭氣，也足以引起居民的疑端。
留意到身旁的駕駛席沒人，迪恩不禁起疑地觀察起四周。
被不知名小動物出沒的新聞吸引過來也兩週了，簡直像身處打獵季中的一路獵殺那些小妖魔，沒完沒了的像是從地底不斷湧出一樣，永遠打不完，追查起源的結果，導向了眼前的古老墓園。
「山姆？」
環視四週都不見人影，只有下了車，一陣冰風迎面襲來，就算沒有墓地的陰森加料，依然刺骨的直打哆唆，空氣也比先前稀薄，從經驗得知，這是即將下雪的前兆。
若不是對狀況一點端倪都沒有的下策，就算有暖氣，也不是能持續在車上守候的季節。
「……知道了，今天我們會過去看看。」
車後傳來山姆的聲音。
「凱勒打來的？」
等他掛掉電話，迪恩才出聲問。
三更半夜中，一有線索就連絡的作風，也只有父親那幾個怪咖朋友幹得出來。
「對，他給了一個當地老朋友的聯絡方法，叫我們去找他，車程大概要一小時。」
將手機收回口袋，山姆捏緊手中的備忘紙條以確認，免得被突起的強風刮跑。
「好像要下雪了。」
看了一下天色，喃喃吐出一口白煙，雙肩下意識地夾緊。
「你電話為什麼要下車接？」
催促搭檔進到車內後，迪恩問。
「凱勒不是耳朵不好嗎，我怕講一講會吵到你。」
「我無所謂。」
將睡下前還沒有的毛毯折好丟到後座，迪恩不以為然地說。
前夜抵達後就先掃蕩這一帶可見的妖魔，但在不知起因，也無法封印整個墓園的前提下，能做的畢竟有限，最後也只有以大範圍但效力較弱的方式暫且封住，接著就靠人工看守了。
就算白天有回旅館睡一下，兩週來如無頭蒼蠅般亂竄的疲倦，還是毫不客氣的累積。
「你不用顧慮我，搞到自己感冒就太蠢了。」
「…………。」
迴避定定停在臉上的目光，迪恩正視前方，問及正事。
「凱勒介紹的人是什麼來歷？」
「名字是雲斯頓，跟煙一樣，呃，我想你可能不會太欣賞他……。」
「怎麼說？」
視線終於轉開的山姆，沒有正面回覆，只露出微妙的乾笑。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指著身後轟轟作響的引擎，迪恩拚命想讓手停止顫抖。
「什麼玩笑？」
比肯得基爺爺胖一點，花白落腮鬍也更蓬圓的雲斯頓不解地問。
「我死都不要坐這破銅爛鐵上天！」
無視同行人的咆哮，山姆只有在一旁攤手，欣賞停靠在碼頭邊的水上雙翼機。
照著給定的地址，來到了露營區的一個河岸碼頭，原本還一派悠閒的迪恩，在看到眼前的輕巧機體後，就一直喧鬧至今。
即使年紀可當兩兄弟的爺爺都不為過，站姿仍很挺拔的老機師，蹙起花白的雙眉，不滿地反駁。
「我的寶貝是舊了一點沒錯，但一直都照顧得很好，浮筒上周才剛保養，你這毛頭小子不准批評她。」
「舊了一點？至少是從二戰至今吧！」
迪恩還是不放棄。如果是像載釣魚客或運輸物資用的內乘式機艙，那可能還不會那麼激動，問題在於，眼前的輕巧軍綠色機體，包含駕駛艙在內的三個位子都是無頂的露天席。
「怎麼，你會怕嗎？」
將皮製防風帽戴好，老機師促狹地問。
「…………！」
叫囂終於止住。
接過丟來的客用防風帽，山姆此時才開口。
「確實要從空中才能判斷嗎？」
「當然我也可以口述，可是還是要你們親眼看比較準吧。」
「影響的區域有那麼大嗎，一定得從空中才看得清楚？」
終於死心的迪恩加入對話。
「上了天，你們自己看就知道啦。小子們，一定要把安全帶繫緊，要不然大迴轉時可是會像垃圾一樣整個倒出去喔。」
坐到後頭的駕駛艙，老機師爽朗的哈哈笑著。
──天殺的。
一抵達地面，迪恩的眼前還是一片白，自從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掃過樹叢頂端後，心臟快從嘴裡跳出，視界也一片白茫，視覺還在作用，只是腦子無法判斷。
其他兩人在空中的叫嚷對話，也完全進不到耳中。
緩慢地將防風帽扯下丟到腳邊，從機艙一爬出來，腳一踩到地面就整個軟掉。
「小心！」
膝蓋還沒來得及親吻大地，上半身就被牢牢撐住。
「老天，你很重耶，振作點！」
嘀咕聲木然的送進耳中一會兒，才聽懂山姆在說啥，脫力中不忘抗議。
「……少囉唆，你老哥命去掉半條了。」
「嗯？他真的怕飛呀。」
「不…呃，只是……不習慣。」
把懷中的身體換到較好撐住的姿勢，山姆打哈哈地回覆一臉訝異的雲斯頓，將話題帶回正事。
「對了，剛才看到的那一圈變色林木，就是你說的邊界嗎？」
「是呀，範圍很大吧，圈內涵蓋了三個鎮，才叫你們上天自己看。」
「那個墓園也在裡頭……。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嗎？」
「有半年了，當地人都當是病蟲害，或是氣候造成的林木異象，就算這樣，變色處剛好是一個正圓就太詭異了，剛好凱勒來電問這一帶最近有沒什麼怪事，就跟他報了這檔。」
「會是疫神嗎……。」
「超自然的事我就不懂啦。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拿畫上那一圈的地圖給你。」
一直瞑目靠在山姆胸膛上的迪恩，在兩人對話間都沒作聲，只是徹底將全身交付給撐著的手臂。
老機師離開後，也覺得手痠了，山姆架著癱軟的男人，讓他躺到一旁的木長凳，頭枕在自己腿上。
「……我從來不知道人臉可以是這種顏色。」
與無雲影的天色沒兩樣。
「閉嘴。」
「你醒了？」
山姆觀察仍緊閉的青白眼簾。
「我沒有睡，只是很暈。」
「那剛才我們談的你都有聽到囉？」
「林木變色外，鳥也都不見了，你有注意到嗎。」
「…………！」
如此說來，確實是。就算是冬天，無論在空中或在林間，連一隻鷹隼都沒有，在以生態豐富的山林景色聞名的此區，顯得相當不正常。
「暈歸暈，我還是有在留意的。」
移動了一下頭，調整到更舒適的位置，迪恩搶先回答了未成聲的疑問。
「我在想，這檔事需要從整區的地籍跟歷史去查。」
「嗯，等你回復後，就可以著手了。」
感受覆到眼前以幫著遮光的手掌，迪恩本來想嘀咕些什麼，最終還是默默屈服於那溫暖。
『送到這就好了。』
你知道發車時間嗎？
『車票我已經買好，是午夜前的最後一班，待會就可上車了。』
都確定了就好。
『爸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那我就送到這，自己多保重哪。
『你也一樣。』
從假寐中醒來，迪恩從桌上撐起頭，過濾接續前夜的夢境。
那是數年前，山姆要離家求學前的記憶，與其說家，該說是暫時的居留處罷了，只是讓他能順利高中畢業才特地久留的場所，所以當他帶著史丹佛的獎學金入學通知回來時，自己與父親才會那麼訝異。
「……怎麼會一直夢到那段。」
那段時期最強烈的印象，應該是為了山姆該不該離家，老爸跟他整天大吵大鬧的互槓才是。
因白天吹冷風的緣故，額際隱隱作痛，加上長時間查詢大量文字資料的過程，對頭痛更沒任何助益，還好地方圖書館的寂靜，多少減緩了噪音的額外衝擊。
「有任何進展嗎？」
將成疊沒有斬獲的文獻堆好，放到一旁，迪恩走到在查詢報紙與地方報導的搭檔身旁。
「沒有……。是有關於林木異變的簡單記事，並沒有更深入的追蹤報導……。」
諸多報面的數位化影像從銀幕上掠過，山姆將頭撐在桌上，懶懶地說明狀況。
「如果跟麥田圈一樣有花樣，可能還比較有人關心。……等等！剛才那個！」
突然看到在意的報導，迪恩趕緊指出一閃而過的頁面。
「怎麼了？……獨居男子橫死家中多日，發現時已乾屍化，這會很奇怪嗎？」
「你看這張照片，他後頭門上掛的東西。」
這時山姆才留意到死者生前照片的異狀。
「這不是陰地蕨嗎，而且還加綁了護符？」
「就一般家庭使用的辟邪草而言，不覺得太專業了？而且，時間也合。」
「林木開始變色是六個月前，屍體是四個月前發現的，食屍鬼橫行是這兩個月，時間軸上是合得來……。」
「我敢說這三件事彼此之間脫不了干係。」
再找了與案件相關的其他報導跟資料，到其他訪客都離去的閉館前一刻才搞定。
「那麼晚了！這裡頭怎麼沒天沒夜的……。」
看了錶，迪恩不禁咋舌，趕緊將大量的地籍與書目資料抱起要放回，就算高人一等，懶得拖腳凳用的結果，就是必須在書架前跳著，想將書丟回最高一層。
「我來吧。」
背後傳來輕笑時，書也被接走，妥善放回原位。
差了三吋的決定性差異。
「山米！你可以不要把我當女人嗎！」
憋了幾週，迪恩終於忍不住粗著聲責難。
「我沒有。」
不經意地從後環抱住冒出怒氣的身體，山姆事不關己似地安撫。
「哪沒有！我受夠了你這些…這些…護花使者的舉動！」
「你若是女的，我根本一開始就不會讓你搬這些重物。」
這倒是真的。腦中不禁贊同了一下，待耳邊感受到近得不自然的熱氣，迪恩才回過神。
「你做什──！」
又想破口開罵，因耳殼被含住的感觸而抽了一口氣。
一用力就可輕易咬掉的軟骨，柔順地任齒列與舌尖停留，輕舔的水聲鮮明地傳進腦中。
跟已知的經驗都不同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感到四肢逐漸喪失掙脫的力量，收服在環抱的臂彎中，迪恩鞭策僅存的氣力，脫口而出盤據腦中已久的疑問。
「山米……」
「嗯？」
「你為什麼……過了那麼久…不…該說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為什麼你到現在才──」
「想對你做這種事？」
靠在腰部的手往下移到發燙的部位搔著，引起一陣震顫。
「住手！我可是很認真在問！」
「…………。」
乖乖地收回挑逗的動作，山姆將下巴輕靠在懷中人的肩上，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是因為分開了四年，有些原本看不清的東西終於看清的緣故。」
「什麼意思？」
「先說好，你一直都是個討人厭的欠扁老哥，這點從來沒變。」
「謝謝喔！」
「過去我只看到，也只看得到這面。」
「…………。」
「四年的空檔，才讓我看到過去忽略的面向，再加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
「…………？」
「算是…重新正視過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越聽越謎。
「也就是──」
深吸一口氣，才貼著還微濕的耳際，低聲道出。
「就算我們是現在才認識的非親非故，我還是一樣會愛上你。」
「…………！」
比起內容，平靜語氣中掩飾不了的悲傷，才是讓迪恩回過身的主因。
完全感受不到先前促狹行動的深沉雙眸，靜靜回視而來。
「就這樣。」
山姆鬆開手，外頭剛好響起館內最後巡視的腳步聲。
「我們該走了。」
高挑的身影輕巧地離開書架區，拿起印好的資料，並試著呼攏巡視人員。
如果不是管理員全身散發廢話少說趕快滾蛋的強大迫力，迪恩懷疑自己會一直站在那整晚。
＊
「這人是惹毛了一個師的惡魔嗎？」
穿過警方拉起的禁制線，出事後都無人煙的木屋中，滿坑滿谷都是驅魔與辟邪的藥草與符咒，乾藥草的獨特香味與腐敗味充斥密閉的室內。
如迪恩所預料，乾屍化男人的居所，在異變的林木圈之中。
「死法也很可疑，身體水份整個抽乾的整個過程，應該需要相當的長時間，可是驗屍報告指出，死亡至乾化最多只有兩天……。」
想起白天跟驗屍官打迷糊仗所矇來的情報，山姆用手電筒照出牆壁上掛滿的十字架。
「這些十字架都很新，釘痕也是，最多不超過一年。」
「一發現狀況不對，才狗急跳牆弄來的吧。」
「可確定這人的橫死絕對不單純，可是……」
「你還是覺得跟整個地區的異狀沒關嗎？」
在另一個房間探索，迪恩提高聲音問。
「也不是。只是，食屍鬼雖然是這兩個月才開始泛濫，可是位於牠們本來就會出沒的地區，很難想像會丟著一具屍體那麼多天都沒去動。」
死因是心臟休克，除了神秘的脫水現象外，屍體沒有其他外傷。
「這裡塞滿了護符跟驅魔咒，牠們也不能靠近吧。」
「那些多半只在防護活人時有用，尤其食屍者一向最不受這些限制，才會在宗教象徵滿佈的墓園裡都能那麼活躍。」
「所以？」
「兩件事一定有關，只是背後應該有更大的成因。」
皺著眉觀察五斗櫃上的諸多魔法書時，山姆突然聽到女人的細碎笑聲。
「迪恩？」
「怎麼？」
「你沒聽到嗎？」
「聽到什麼？」
──嘻嘻。
「又來了！」
「我什麼都沒聽到，到底是怎麼──」
無視迪恩的質問，跟隨笑聲，山姆往房子的深處走去，香氣與腐敗味也越來越濃。
最後進到了擺有一張大床的寬敞臥室，悶塞的氣味在此達到頂點，除了刺鼻的不快之外，還多了侵蝕神經與骨髓的薰陶刺麻感，腳頓時一軟。
此時才發現苗頭不對。
「迪恩！不要過來……！」
隨著每一口呼吸，手腳的知覺化散在空氣中，注意到時，整個人已癱到地上。
「山姆！」
「不要…靠近……」
連吐出的字句是否成聲都不確定，視線縱使模糊，還留有一些意識，足以捕捉趕到跟前的身影。
「振作點！」
迪恩一踏入室內，原有的黏膩香氣頓時散去大半，除了些微麻痺感外，行動絲毫沒有異常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山姆，透過衣料，逐漸下降的體溫與心搏反應傳達過來，越來越著急，起身想把他架出去時，地面突然生起一股力量把自己彈開。
「…………！」
撞到牆上再落到地面的瞬間，看到木製的大床同樣被彈飛到另一面牆，碎裂在地，平凡無奇的粗糙木地板揚起了一片光芒，勾畫出奇特的圖型。
「魔法陣？」
地板表面完全沒刻痕或顏料，像是從地底下浮出的陣圖。
呆愣著瞪視那景像好一陣子，迪恩因突如其來的破風聲才拉回注意力。
門窗緊閉的兇宅中，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那麼強的風，只有可能是因魔法而起。因使用目的不同，魔法陣有正有邪，從如今眼前的景像，可完全確定這玩意絕非療傷治病用的。
「山姆！」
目睹魔法陣功效的迪恩不禁慘叫，一衝上前，就被陣緣生起的力量彈開。
癱在陣內的山姆被突生的無形風刃攻擊，全身都出現見骨的刀傷，因吸進麻醉效果的薰香，連呻吟與蠕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失焦地注視前方，任憑傷口增加，血流逐漸匯集在身下，形成一個鮮紅的水池，就連風刃都能在表面刮出風痕。
鹹腥的氣味沒多久就蓋過室內原有的黏膩藥香。
不管敲打或槍擊，拚命想闖進圈內的努力終究是徒勞，迪恩只能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雙眸逐漸失去光采，一向健康的膚色化為白瓷的光景。
「────！」
嘴裡嚐到了與血不同的鹹味。
也聽不到自己在叫嚷的聲音。
那天，駛離車站後，又悄悄繞回去，目送載著他的巴士消失在公路盡頭的心情──
不及如今的千分、萬分之一。
隨著目的達成，魔法陣的力量逐漸轉弱，光牆如停息的水柱，與紋樣一起消弭於地面，留下動也不動的亡骸。
房間又恢復遭遺棄般的黑暗。
即使已可接近，迪恩跪在原地半晌，才緩慢地往前爬行，靠近已無生息的肉體。
地面的血池隨光芒一同吸收進地裡，伸手觸及的肩膀乾冷異常，半開的雙眼也如黑石。
扶起那一向比自身溫暖的肉體，抱在懷裡，想吐出一些聲音，一張嘴卻只是無聲地卡在半空中，最後只能將臉埋入紊亂的冷涼髮絲中。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衣物摩挲聲，與隱微的香氣。
「哎呀，已經結束啦。」
「…………。」
沒有多說廢話，迪恩直接從懷裡掏出槍，繞過左腋下朝身後擊發。
「你是背後有長眼睛嗎，若是一般人，可就正中胸口了。」
瞬間就移到正面的傒落，揭示了來者非凡人的身份。
將懷中的身體放下，迪恩站起身的瞬間，反手又朝目標擊發了一次。
依然被躲過。
不靠槍口的火光，都可從氣勢判斷來者是儀態玲瓏的年輕女性。
「你的殺氣跟雷電沒兩樣，早知如此，一開始若選你也措措有餘。」
「閉嘴。」
如果不是女人雲裡來霧裡去的本事，接下來的幾發銀彈，都具有正中眉心的高準確度。
待袖子的薄紗被打穿一個洞，銀鈴般的聲音才想到似地提起。
「你想殺我？我搞不好能救你弟弟也說不定──」
「別想耍我。」
再閃過一發流彈，女人倏地越到迪恩跟前。
「玩夠了。我是說真的，本來就不打算要他的──！」
猛然扼住脖子的強勁力道打斷話。
「我說過，不要耍我！」
「先提醒你，只要在這塊地上我就不會死，對我逞兇沒用。」
氣管被按住，應該要喘不過氣的女人，一派輕鬆地抬手，按住銬在頸間的禁錮。
輕鬆將自己的手移開的力道稱不上大，卻飽含不容分說的力量，迪恩不禁瞠目。
無視槍口又指過來的殺意，女人如同紗麗般的下襬觸地，跪在山姆身旁。
「妳不要碰他！」
「哎呀呀，這可是吸食得很徹底……。」
伸手探過鼻息，確認沒氣後，纖細的手指滑過全身慘不忍睹的割傷。
「…………！」
接下來的景像雖有耳聞，還是初次親眼目睹，迪恩不禁停下動作的旁觀著。
隨著低聲唱誦的咒文，白晰的手碰到之處，傷口都如同樹皮增生般的接連癒合，連疤都沒留，在全身的傷都補起後，手最後停在被風刃劃裂的胸口，整個沒入胸膛，接著像找到什麼似的，女人猛烈使了一把力。
如同啟動開關般，從她捏住的生命幫浦突然送出能量，讓停息的胸室急劇顫動了一下，亡骸如同咳出異物般的送出一口氣，接著咳起嗽。
「山姆！」
縱使臉色還發白，生命已確實回歸，迪恩趕過去，扶住虛弱的肉體。
「這樣應該好了。只有血生不回來，吃營養點，好好休息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呼了一口氣，女人站起身，伶落的舉止帶有妖精般的輕靈。
猛咳了幾次，讓氣管暢通後，山姆才有餘力觀察四周，眼神如赤子般茫然。
「這到底是…我是怎麼…………？」
「不要急著說話。」
心裡仍存疑，迪恩仰視神秘的女人，此時窗外的月光穿破雲層，從旁照出了她蒼白的臉。
「妳到底是……？」
與妖豔的薄紗裝扮相對，面容是小女孩般脫俗的清秀，只是，沒有眼白的眼球與及腰的長髮都是沼澤般的顏色。
「以你們的說法，應該是一種女巫吧。我自己也記不得在這裡多久了，只知道不能讓這一帶的瘴氣失控，畢竟這裡以前是戰場，產生了大量死者，屍骨一堆，一不小心就會長出一堆髒東西……。」
理解到她指的是黑黑小小到處亂爬的食屍鬼，才接著問。
「這房子屋主的死跟妳有關嗎？」
「他曾經允諾要提供生命能量以守護這塊地，幾個月前突然反悔，還弄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想趕人，我又不是惡魔。」
從她眼睛眨也不眨，只是漠然向著窗外的模樣看來，應是沒有視力。
「那個魔法陣是吸收生命力的吧，跟惡魔也沒兩──」
「他答應過的，在十年前快死在林中時，答應過要奉獻一輩子以換取壽命，沒有反悔的餘地。」
懷中的身體逐漸恢復溫度，迪恩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因為反悔而殺他，是這塊地即將失控，自行去大量吸收熟悉的生命力，如果他肯好好照著約定固定供給，就不會被搾乾。只是，最後那一筆能維持的時間也有限，剛好你們兩個最近在這一帶晃，我才出此下策。」
沒有焦距的雙眼朝向臉色慘白的山姆。
「你的體內存有莫大的能量，連你自己都沒發覺，包括血液都很珍貴──」
「妳就不能開口先問過嗎！」
想起先前的絕望情境，迪恩提高聲音。
「你們會答應嗎？」
「…………。」
「總之，就是這樣了。雖然可再維持好一段時間，我還是得找一個長期供給者，符合條件的人越來越少了……。」
喃喃自語著，房中又吹起不知哪來的強風，一陣眼花後，女巫不見蹤影。
「我想她是自然神的一種。」
「像水妖跟樹精那樣？」
「很接近，可是她還帶有人類氣息，很可能原先是那一帶的巫女、通靈者或祭師之類的，因某些原因，跟森林與大地的靈氣融合，變成了介於人與神間的存在。」
「我倒覺得她比較像女妖……。」
在雲斯頓那確認過林木的異狀有改善後，兩人討論著，回到短期租賃的木屋。
至少需休息兩週把血生回來的旅館費怎麼算都不合，旺季外的打獵小屋可說是最好選擇，只除了雪天中沒有全屋空調這點比較棘手。
「又要下雪了……。」
撿起堆放在屋外的柴火，山姆觀察灰黑的薄暮天色。
積壓數天的雪氣，在上週才降下，連續下了幾天雪，樹梢與地面都鋪上了一層白。
「多拿點，我可不想晚上還要衝出來補柴火。」
自己也抱起一疊，迪恩在旁使喚。
會有天然氣暖爐那種高檔貨的物件也不合算。
山姆盡可能抱滿柴薪，運進屋內，拿那麼多重物還能腳步不搖晃，只是這兩天的事而已。
就算命被女巫撿回來，能量與血液大量流失的生理衝擊還是比預期的大，猶以不分早晚的貧血現象最為惱人，四肢無力外，腦袋也一片霧，好幾次山姆都忍不住想拿頭撞壁，希望能清醒點。
將火生起後，嚴冬特有的急襲夜色已降臨，雪片也漫天灑落。
「比昨天更冷了……。」
「是呀，應該要選更溫暖的地方久待，這裡的冬天實在不好受。」
打開昏黃的室內燈，看了一眼窗外，迪恩也附議。
凍到呼吸時鼻腔作痛的低溫，讓人完全無心感嘆雪景的壯麗。
「我們差不多可以準備動身了。」
「再等個幾天吧。」
瞪了一眼尚憔悴的瘦削側臉，迪恩將重裝備的厚外套卸下。
室內的溫度終於升到了可正常生活的標準，即使如此還是得加件毛衣。
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沒有幾台有線，能看的節目當然不多，晚飯也在外頭吃過，著實的無事可做。將電視關掉，迪恩考慮是否要將槍拿出來清，幾天前就該動手了，只是清槍的揮發性融劑與煙油味會屯積在室內，又不是能開窗透風或在屋外工作的季節，才遲遲未開工。
搔搔頭，再想著還有啥事可做時，突然從後被摟住。
「山姆！每次都告訴你不要嚇我，你都沒在聽！」
回過頭要重覆千篇一律的臭罵時，冰冷的唇堵上來。
反射性地想閃躲開，固定住下顎的手毫不允許，還更加重力道，嘴不由得張更大，任憑舌塊侵入。比起過去幾次都更深更燙的吻，讓判斷力遲緩之際，剛開的燈已被反手關上，還疑惑於突來的黑暗，從上衣下襬伸入的手一反平素的節制，摩挲過腹肌後，直接往下侵入褲頭。
「────！」
想出聲制止的將嘴一剝離開，又馬上被堵住，身體也被轉到正面再牢牢抱緊，腹部抵上緊挨而來的滾燙硬物，因直擊的刺激而抽了一口氣，迪恩停下掙扎，順勢就被推倒到沙發上，椅墊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轉換姿勢都不中斷地吻了好一陣子，山姆終於恢復暖熱的嘴唇，一路滑到鎖骨之下。
聞到了他髮絲傳來的清新草香，迪恩思考著是來自風或是樹林的氣味時，毛衣已在無意識間被脫去，襯衫與褲襠的扣子也大開，雖然跟女人瞎搞也會有神智不清的時候，這麼徹底的神不知鬼不覺還是頭一遭，發覺胸前滿是吻痕的瞬間，不禁橫眉豎目。
「你搞什麼鬼！」
「……抱歉，可是我忍不住……」
撐起身體，山姆對上驚怒的綠眸，露出無辜的眼神道歉，確定不會吃鐵拳後，才又繼續。
藉著閃爍的暗紅火光，凝視脫去上衣的健碩軀體片刻，已恢復冷靜的迪恩閉起眼，直到上半身被肌肉分明的裸軀覆住，才禁不住呻吟出聲。
與過去總是透過一層布料的接觸不同，肌膚的直接重合，燒出足以灼傷的肉欲，交纏軀體間的溫度，連爐火旁的熾熱都遜色不已。
這輩子從來沒失墜得那麼急速。在背部愛撫的手從後探進褲裡時，迪恩咬著牙，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醞釀多日的結論。
「我們不能這樣。」
因驟升的情欲而迷亂的山姆，頓時停下所有的動作，思考片刻才撐起上半身，小心觀察身下同樣是氣喘吁吁的男人。
「你說什──」
「我們不能…這樣，我做不到……。」
喘息間吐出的話語，一字一句帶著異樣的果決。
山姆原先還有些許迷濛的雙眸頓時睜大。
「可是！你不是已經──！」
「不，跟你不一樣，我是愛你──」
遊移開視線，迪恩嚥了一口氣後，抬眼正視一臉不可置信的山姆。
「可是，我只能把你當弟弟愛。」
「…………！」
「抱歉…，可是真的，我做不到……。」
再閉起眼，這次是不想目睹方才還滿懷愛意的臉瞬間崩潰的模樣。
「那為什麼！這幾個禮拜來你為什麼──」
容許我到這地步！
聲嘶力竭的吶喊，被吞進唐突堵上的嘴裡。
伸手抱住山姆垂下的頭，再吸了一下僵住的唇，迪恩凝視泛光的深色眼眸。
「是我不好，因為我也很迷惘，才一直將錯就錯。」
「…………！」
「可是，只有這個是確定的──」
扶住已絕望地開始搖動的頭，清晰地告知。
「今晚我是你的。」
「…………。」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收緊手臂的力道，要將撐起的身體拉下時，被猛力推開。
「我不要你的同情！」
「山姆？」
迅速遠離的溫度，讓冷氣趁隙襲上，此時才發現柴火燒盡的迪恩，反射性地打了一個哆唆。
「你想補償我？省省吧！」
撿起脫下的襯衫披上，拚命想壓抑激情的山姆，徒勞無功的禁不住大吼。
「你以為這只是能不能上你的問題嗎！」
「…………。」
「如果是那就太好了！今晚過後我們還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再繼續當好兄弟，那也是你希望的對吧！」
「山米……。」
「閉嘴，不准叫我山米！」
放棄將扣子扣上，任憑襯衫前頭敞開，山姆抓起地上的外套與毛衣揉成一團，手仍不住顫抖。
一般若氣到這地步，再怎樣都會賞他一記直拳或一腳也好。
「好，就順你的意，可是我不碰你，不只今晚，再也不會碰你。」
連只藉窗外反射的微弱雪光，密布的紅色情痕都一清二楚的裸露胴體一映入眼簾，山姆只能痛苦地瞇起眼，別過頭。
「不要再想補償我了。」
要回到自己那間臥室，只是幾步路而已，每個腳步都沉重的可以。
「……山姆，記得生火，不要著涼了。」
唯一的回覆，是房門關上後，牆上一記幾乎撼動整幢房子的重擊。
等牆的茲茲作響聲平息，起居室已完全被冷氣侵佔。
無力起身去生火，迪恩只是蓋上擱在一旁的罩毯，脫力地往沙發一躺。
就連沙發布的纖維都冰冷的刺痛。
「補償嗎……。」
從來都沒這念頭，但他那樣想也好，被拒絕也好。
闔上眼，胸口浮現數年前的痛楚，以及數週前的絕望。
只要心是完整的，再怎麼痛都無妨。
不停的如此說服著自己，意識漸沒入黑暗中。
天光照到臉上再醒來時，迪恩整晚都沒醒來去點燃的爐火，柴薪卻滿滿地燃燒著足以溫暖全室的火燄。
已經決定了嗎。
『嗯，而且爸也叫我不要再回來了。』
他只是氣頭上說說而已。
『你該看看他說時的表情。』
……行李都整理好了嗎。
『就這樣，本來也就沒多少東西。』
那好，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搭便車就好。』
別鬧彆扭了，老弟，這招對我沒用。
『……謝了。』
走吧。
頭在靠枕上滑了一下，迪恩突然驚醒，眨了眨眼，才發現身處車上。
疲憊地抹了臉一把，毛毯從頸部滑落，想起正與山姆在交替守夜，以監視問題叢生的墓園。
就算跟惡魔出沒的兆象不同，以古戰場有名的這一帶，近日出現了一堆橫行的食屍鬼，一般只會出沒在戰場或墓園的牠們，因突然的數目遽增，開始往四周活動，有些也闖入民宅，力量縱使不足以造成人類死傷，較脆弱的貓狗還是無法倖免於難，而三不五時在牆角瞥見的小黑影，與沒來由的臭氣，也足以引起居民的疑端。
留意到身旁的駕駛席沒人，迪恩不禁起疑地觀察起四周。
被不知名小動物出沒的新聞吸引過來也兩週了，簡直像身處打獵季中的一路獵殺那些小妖魔，沒完沒了的像是從地底不斷湧出一樣，永遠打不完，追查起源的結果，導向了眼前的古老墓園。
「山姆？」
環視四週都不見人影，只有下了車，一陣冰風迎面襲來，就算沒有墓地的陰森加料，依然刺骨的直打哆唆，空氣也比先前稀薄，從經驗得知，這是即將下雪的前兆。
若不是對狀況一點端倪都沒有的下策，就算有暖氣，也不是能持續在車上守候的季節。
「……知道了，今天我們會過去看看。」
車後傳來山姆的聲音。
「凱勒打來的？」
等他掛掉電話，迪恩才出聲問。
三更半夜中，一有線索就連絡的作風，也只有父親那幾個怪咖朋友幹得出來。
「對，他給了一個當地老朋友的聯絡方法，叫我們去找他，車程大概要一小時。」
將手機收回口袋，山姆捏緊手中的備忘紙條以確認，免得被突起的強風刮跑。
「好像要下雪了。」
看了一下天色，喃喃吐出一口白煙，雙肩下意識地夾緊。
「你電話為什麼要下車接？」
催促搭檔進到車內後，迪恩問。
「凱勒不是耳朵不好嗎，我怕講一講會吵到你。」
「我無所謂。」
將睡下前還沒有的毛毯折好丟到後座，迪恩不以為然地說。
前夜抵達後就先掃蕩這一帶可見的妖魔，但在不知起因，也無法封印整個墓園的前提下，能做的畢竟有限，最後也只有以大範圍但效力較弱的方式暫且封住，接著就靠人工看守了。
就算白天有回旅館睡一下，兩週來如無頭蒼蠅般亂竄的疲倦，還是毫不客氣的累積。
「你不用顧慮我，搞到自己感冒就太蠢了。」
「…………。」
迴避定定停在臉上的目光，迪恩正視前方，問及正事。
「凱勒介紹的人是什麼來歷？」
「名字是雲斯頓，跟煙一樣，呃，我想你可能不會太欣賞他……。」
「怎麼說？」
視線終於轉開的山姆，沒有正面回覆，只露出微妙的乾笑。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指著身後轟轟作響的引擎，迪恩拚命想讓手停止顫抖。
「什麼玩笑？」
比肯得基爺爺胖一點，花白落腮鬍也更蓬圓的雲斯頓不解地問。
「我死都不要坐這破銅爛鐵上天！」
無視同行人的咆哮，山姆只有在一旁攤手，欣賞停靠在碼頭邊的水上雙翼機。
照著給定的地址，來到了露營區的一個河岸碼頭，原本還一派悠閒的迪恩，在看到眼前的輕巧機體後，就一直喧鬧至今。
即使年紀可當兩兄弟的爺爺都不為過，站姿仍很挺拔的老機師，蹙起花白的雙眉，不滿地反駁。
「我的寶貝是舊了一點沒錯，但一直都照顧得很好，浮筒上周才剛保養，你這毛頭小子不准批評她。」
「舊了一點？至少是從二戰至今吧！」
迪恩還是不放棄。如果是像載釣魚客或運輸物資用的內乘式機艙，那可能還不會那麼激動，問題在於，眼前的輕巧軍綠色機體，包含駕駛艙在內的三個位子都是無頂的露天席。
「怎麼，你會怕嗎？」
將皮製防風帽戴好，老機師促狹地問。
「…………！」
叫囂終於止住。
接過丟來的客用防風帽，山姆此時才開口。
「確實要從空中才能判斷嗎？」
「當然我也可以口述，可是還是要你們親眼看比較準吧。」
「影響的區域有那麼大嗎，一定得從空中才看得清楚？」
終於死心的迪恩加入對話。
「上了天，你們自己看就知道啦。小子們，一定要把安全帶繫緊，要不然大迴轉時可是會像垃圾一樣整個倒出去喔。」
坐到後頭的駕駛艙，老機師爽朗的哈哈笑著。
──天殺的。
一抵達地面，迪恩的眼前還是一片白，自從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掃過樹叢頂端後，心臟快從嘴裡跳出，視界也一片白茫，視覺還在作用，只是腦子無法判斷。
其他兩人在空中的叫嚷對話，也完全進不到耳中。
緩慢地將防風帽扯下丟到腳邊，從機艙一爬出來，腳一踩到地面就整個軟掉。
「小心！」
膝蓋還沒來得及親吻大地，上半身就被牢牢撐住。
「老天，你很重耶，振作點！」
嘀咕聲木然的送進耳中一會兒，才聽懂山姆在說啥，脫力中不忘抗議。
「……少囉唆，你老哥命去掉半條了。」
「嗯？他真的怕飛呀。」
「不…呃，只是……不習慣。」
把懷中的身體換到較好撐住的姿勢，山姆打哈哈地回覆一臉訝異的雲斯頓，將話題帶回正事。
「對了，剛才看到的那一圈變色林木，就是你說的邊界嗎？」
「是呀，範圍很大吧，圈內涵蓋了三個鎮，才叫你們上天自己看。」
「那個墓園也在裡頭……。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嗎？」
「有半年了，當地人都當是病蟲害，或是氣候造成的林木異象，就算這樣，變色處剛好是一個正圓就太詭異了，剛好凱勒來電問這一帶最近有沒什麼怪事，就跟他報了這檔。」
「會是疫神嗎……。」
「超自然的事我就不懂啦。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拿畫上那一圈的地圖給你。」
一直瞑目靠在山姆胸膛上的迪恩，在兩人對話間都沒作聲，只是徹底將全身交付給撐著的手臂。
老機師離開後，也覺得手痠了，山姆架著癱軟的男人，讓他躺到一旁的木長凳，頭枕在自己腿上。
「……我從來不知道人臉可以是這種顏色。」
與無雲影的天色沒兩樣。
「閉嘴。」
「你醒了？」
山姆觀察仍緊閉的青白眼簾。
「我沒有睡，只是很暈。」
「那剛才我們談的你都有聽到囉？」
「林木變色外，鳥也都不見了，你有注意到嗎。」
「…………！」
如此說來，確實是。就算是冬天，無論在空中或在林間，連一隻鷹隼都沒有，在以生態豐富的山林景色聞名的此區，顯得相當不正常。
「暈歸暈，我還是有在留意的。」
移動了一下頭，調整到更舒適的位置，迪恩搶先回答了未成聲的疑問。
「我在想，這檔事需要從整區的地籍跟歷史去查。」
「嗯，等你回復後，就可以著手了。」
感受覆到眼前以幫著遮光的手掌，迪恩本來想嘀咕些什麼，最終還是默默屈服於那溫暖。
『送到這就好了。』
你知道發車時間嗎？
『車票我已經買好，是午夜前的最後一班，待會就可上車了。』
都確定了就好。
『爸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那我就送到這，自己多保重哪。
『你也一樣。』
從假寐中醒來，迪恩從桌上撐起頭，過濾接續前夜的夢境。
那是數年前，山姆要離家求學前的記憶，與其說家，該說是暫時的居留處罷了，只是讓他能順利高中畢業才特地久留的場所，所以當他帶著史丹佛的獎學金入學通知回來時，自己與父親才會那麼訝異。
「……怎麼會一直夢到那段。」
那段時期最強烈的印象，應該是為了山姆該不該離家，老爸跟他整天大吵大鬧的互槓才是。
因白天吹冷風的緣故，額際隱隱作痛，加上長時間查詢大量文字資料的過程，對頭痛更沒任何助益，還好地方圖書館的寂靜，多少減緩了噪音的額外衝擊。
「有任何進展嗎？」
將成疊沒有斬獲的文獻堆好，放到一旁，迪恩走到在查詢報紙與地方報導的搭檔身旁。
「沒有……。是有關於林木異變的簡單記事，並沒有更深入的追蹤報導……。」
諸多報面的數位化影像從銀幕上掠過，山姆將頭撐在桌上，懶懶地說明狀況。
「如果跟麥田圈一樣有花樣，可能還比較有人關心。……等等！剛才那個！」
突然看到在意的報導，迪恩趕緊指出一閃而過的頁面。
「怎麼了？……獨居男子橫死家中多日，發現時已乾屍化，這會很奇怪嗎？」
「你看這張照片，他後頭門上掛的東西。」
這時山姆才留意到死者生前照片的異狀。
「這不是陰地蕨嗎，而且還加綁了護符？」
「就一般家庭使用的辟邪草而言，不覺得太專業了？而且，時間也合。」
「林木開始變色是六個月前，屍體是四個月前發現的，食屍鬼橫行是這兩個月，時間軸上是合得來……。」
「我敢說這三件事彼此之間脫不了干係。」
再找了與案件相關的其他報導跟資料，到其他訪客都離去的閉館前一刻才搞定。
「那麼晚了！這裡頭怎麼沒天沒夜的……。」
看了錶，迪恩不禁咋舌，趕緊將大量的地籍與書目資料抱起要放回，就算高人一等，懶得拖腳凳用的結果，就是必須在書架前跳著，想將書丟回最高一層。
「我來吧。」
背後傳來輕笑時，書也被接走，妥善放回原位。
差了三吋的決定性差異。
「山米！你可以不要把我當女人嗎！」
憋了幾週，迪恩終於忍不住粗著聲責難。
「我沒有。」
不經意地從後環抱住冒出怒氣的身體，山姆事不關己似地安撫。
「哪沒有！我受夠了你這些…這些…護花使者的舉動！」
「你若是女的，我根本一開始就不會讓你搬這些重物。」
這倒是真的。腦中不禁贊同了一下，待耳邊感受到近得不自然的熱氣，迪恩才回過神。
「你做什──！」
又想破口開罵，因耳殼被含住的感觸而抽了一口氣。
一用力就可輕易咬掉的軟骨，柔順地任齒列與舌尖停留，輕舔的水聲鮮明地傳進腦中。
跟已知的經驗都不同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感到四肢逐漸喪失掙脫的力量，收服在環抱的臂彎中，迪恩鞭策僅存的氣力，脫口而出盤據腦中已久的疑問。
「山米……」
「嗯？」
「你為什麼……過了那麼久…不…該說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為什麼你到現在才──」
「想對你做這種事？」
靠在腰部的手往下移到發燙的部位搔著，引起一陣震顫。
「住手！我可是很認真在問！」
「…………。」
乖乖地收回挑逗的動作，山姆將下巴輕靠在懷中人的肩上，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是因為分開了四年，有些原本看不清的東西終於看清的緣故。」
「什麼意思？」
「先說好，你一直都是個討人厭的欠扁老哥，這點從來沒變。」
「謝謝喔！」
「過去我只看到，也只看得到這面。」
「…………。」
「四年的空檔，才讓我看到過去忽略的面向，再加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
「…………？」
「算是…重新正視過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越聽越謎。
「也就是──」
深吸一口氣，才貼著還微濕的耳際，低聲道出。
「就算我們是現在才認識的非親非故，我還是一樣會愛上你。」
「…………！」
比起內容，平靜語氣中掩飾不了的悲傷，才是讓迪恩回過身的主因。
完全感受不到先前促狹行動的深沉雙眸，靜靜回視而來。
「就這樣。」
山姆鬆開手，外頭剛好響起館內最後巡視的腳步聲。
「我們該走了。」
高挑的身影輕巧地離開書架區，拿起印好的資料，並試著呼攏巡視人員。
如果不是管理員全身散發廢話少說趕快滾蛋的強大迫力，迪恩懷疑自己會一直站在那整晚。
＊
「這人是惹毛了一個師的惡魔嗎？」
穿過警方拉起的禁制線，出事後都無人煙的木屋中，滿坑滿谷都是驅魔與辟邪的藥草與符咒，乾藥草的獨特香味與腐敗味充斥密閉的室內。
如迪恩所預料，乾屍化男人的居所，在異變的林木圈之中。
「死法也很可疑，身體水份整個抽乾的整個過程，應該需要相當的長時間，可是驗屍報告指出，死亡至乾化最多只有兩天……。」
想起白天跟驗屍官打迷糊仗所矇來的情報，山姆用手電筒照出牆壁上掛滿的十字架。
「這些十字架都很新，釘痕也是，最多不超過一年。」
「一發現狀況不對，才狗急跳牆弄來的吧。」
「可確定這人的橫死絕對不單純，可是……」
「你還是覺得跟整個地區的異狀沒關嗎？」
在另一個房間探索，迪恩提高聲音問。
「也不是。只是，食屍鬼雖然是這兩個月才開始泛濫，可是位於牠們本來就會出沒的地區，很難想像會丟著一具屍體那麼多天都沒去動。」
死因是心臟休克，除了神秘的脫水現象外，屍體沒有其他外傷。
「這裡塞滿了護符跟驅魔咒，牠們也不能靠近吧。」
「那些多半只在防護活人時有用，尤其食屍者一向最不受這些限制，才會在宗教象徵滿佈的墓園裡都能那麼活躍。」
「所以？」
「兩件事一定有關，只是背後應該有更大的成因。」
皺著眉觀察五斗櫃上的諸多魔法書時，山姆突然聽到女人的細碎笑聲。
「迪恩？」
「怎麼？」
「你沒聽到嗎？」
「聽到什麼？」
──嘻嘻。
「又來了！」
「我什麼都沒聽到，到底是怎麼──」
無視迪恩的質問，跟隨笑聲，山姆往房子的深處走去，香氣與腐敗味也越來越濃。
最後進到了擺有一張大床的寬敞臥室，悶塞的氣味在此達到頂點，除了刺鼻的不快之外，還多了侵蝕神經與骨髓的薰陶刺麻感，腳頓時一軟。
此時才發現苗頭不對。
「迪恩！不要過來……！」
隨著每一口呼吸，手腳的知覺化散在空氣中，注意到時，整個人已癱到地上。
「山姆！」
「不要…靠近……」
連吐出的字句是否成聲都不確定，視線縱使模糊，還留有一些意識，足以捕捉趕到跟前的身影。
「振作點！」
迪恩一踏入室內，原有的黏膩香氣頓時散去大半，除了些微麻痺感外，行動絲毫沒有異常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山姆，透過衣料，逐漸下降的體溫與心搏反應傳達過來，越來越著急，起身想把他架出去時，地面突然生起一股力量把自己彈開。
「…………！」
撞到牆上再落到地面的瞬間，看到木製的大床同樣被彈飛到另一面牆，碎裂在地，平凡無奇的粗糙木地板揚起了一片光芒，勾畫出奇特的圖型。
「魔法陣？」
地板表面完全沒刻痕或顏料，像是從地底下浮出的陣圖。
呆愣著瞪視那景像好一陣子，迪恩因突如其來的破風聲才拉回注意力。
門窗緊閉的兇宅中，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那麼強的風，只有可能是因魔法而起。因使用目的不同，魔法陣有正有邪，從如今眼前的景像，可完全確定這玩意絕非療傷治病用的。
「山姆！」
目睹魔法陣功效的迪恩不禁慘叫，一衝上前，就被陣緣生起的力量彈開。
癱在陣內的山姆被突生的無形風刃攻擊，全身都出現見骨的刀傷，因吸進麻醉效果的薰香，連呻吟與蠕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失焦地注視前方，任憑傷口增加，血流逐漸匯集在身下，形成一個鮮紅的水池，就連風刃都能在表面刮出風痕。
鹹腥的氣味沒多久就蓋過室內原有的黏膩藥香。
不管敲打或槍擊，拚命想闖進圈內的努力終究是徒勞，迪恩只能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雙眸逐漸失去光采，一向健康的膚色化為白瓷的光景。
「────！」
嘴裡嚐到了與血不同的鹹味。
也聽不到自己在叫嚷的聲音。
那天，駛離車站後，又悄悄繞回去，目送載著他的巴士消失在公路盡頭的心情──
不及如今的千分、萬分之一。
隨著目的達成，魔法陣的力量逐漸轉弱，光牆如停息的水柱，與紋樣一起消弭於地面，留下動也不動的亡骸。
房間又恢復遭遺棄般的黑暗。
即使已可接近，迪恩跪在原地半晌，才緩慢地往前爬行，靠近已無生息的肉體。
地面的血池隨光芒一同吸收進地裡，伸手觸及的肩膀乾冷異常，半開的雙眼也如黑石。
扶起那一向比自身溫暖的肉體，抱在懷裡，想吐出一些聲音，一張嘴卻只是無聲地卡在半空中，最後只能將臉埋入紊亂的冷涼髮絲中。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衣物摩挲聲，與隱微的香氣。
「哎呀，已經結束啦。」
「…………。」
沒有多說廢話，迪恩直接從懷裡掏出槍，繞過左腋下朝身後擊發。
「你是背後有長眼睛嗎，若是一般人，可就正中胸口了。」
瞬間就移到正面的傒落，揭示了來者非凡人的身份。
將懷中的身體放下，迪恩站起身的瞬間，反手又朝目標擊發了一次。
依然被躲過。
不靠槍口的火光，都可從氣勢判斷來者是儀態玲瓏的年輕女性。
「你的殺氣跟雷電沒兩樣，早知如此，一開始若選你也措措有餘。」
「閉嘴。」
如果不是女人雲裡來霧裡去的本事，接下來的幾發銀彈，都具有正中眉心的高準確度。
待袖子的薄紗被打穿一個洞，銀鈴般的聲音才想到似地提起。
「你想殺我？我搞不好能救你弟弟也說不定──」
「別想耍我。」
再閃過一發流彈，女人倏地越到迪恩跟前。
「玩夠了。我是說真的，本來就不打算要他的──！」
猛然扼住脖子的強勁力道打斷話。
「我說過，不要耍我！」
「先提醒你，只要在這塊地上我就不會死，對我逞兇沒用。」
氣管被按住，應該要喘不過氣的女人，一派輕鬆地抬手，按住銬在頸間的禁錮。
輕鬆將自己的手移開的力道稱不上大，卻飽含不容分說的力量，迪恩不禁瞠目。
無視槍口又指過來的殺意，女人如同紗麗般的下襬觸地，跪在山姆身旁。
「妳不要碰他！」
「哎呀呀，這可是吸食得很徹底……。」
伸手探過鼻息，確認沒氣後，纖細的手指滑過全身慘不忍睹的割傷。
「…………！」
接下來的景像雖有耳聞，還是初次親眼目睹，迪恩不禁停下動作的旁觀著。
隨著低聲唱誦的咒文，白晰的手碰到之處，傷口都如同樹皮增生般的接連癒合，連疤都沒留，在全身的傷都補起後，手最後停在被風刃劃裂的胸口，整個沒入胸膛，接著像找到什麼似的，女人猛烈使了一把力。
如同啟動開關般，從她捏住的生命幫浦突然送出能量，讓停息的胸室急劇顫動了一下，亡骸如同咳出異物般的送出一口氣，接著咳起嗽。
「山姆！」
縱使臉色還發白，生命已確實回歸，迪恩趕過去，扶住虛弱的肉體。
「這樣應該好了。只有血生不回來，吃營養點，好好休息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呼了一口氣，女人站起身，伶落的舉止帶有妖精般的輕靈。
猛咳了幾次，讓氣管暢通後，山姆才有餘力觀察四周，眼神如赤子般茫然。
「這到底是…我是怎麼…………？」
「不要急著說話。」
心裡仍存疑，迪恩仰視神秘的女人，此時窗外的月光穿破雲層，從旁照出了她蒼白的臉。
「妳到底是……？」
與妖豔的薄紗裝扮相對，面容是小女孩般脫俗的清秀，只是，沒有眼白的眼球與及腰的長髮都是沼澤般的顏色。
「以你們的說法，應該是一種女巫吧。我自己也記不得在這裡多久了，只知道不能讓這一帶的瘴氣失控，畢竟這裡以前是戰場，產生了大量死者，屍骨一堆，一不小心就會長出一堆髒東西……。」
理解到她指的是黑黑小小到處亂爬的食屍鬼，才接著問。
「這房子屋主的死跟妳有關嗎？」
「他曾經允諾要提供生命能量以守護這塊地，幾個月前突然反悔，還弄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想趕人，我又不是惡魔。」
從她眼睛眨也不眨，只是漠然向著窗外的模樣看來，應是沒有視力。
「那個魔法陣是吸收生命力的吧，跟惡魔也沒兩──」
「他答應過的，在十年前快死在林中時，答應過要奉獻一輩子以換取壽命，沒有反悔的餘地。」
懷中的身體逐漸恢復溫度，迪恩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因為反悔而殺他，是這塊地即將失控，自行去大量吸收熟悉的生命力，如果他肯好好照著約定固定供給，就不會被搾乾。只是，最後那一筆能維持的時間也有限，剛好你們兩個最近在這一帶晃，我才出此下策。」
沒有焦距的雙眼朝向臉色慘白的山姆。
「你的體內存有莫大的能量，連你自己都沒發覺，包括血液都很珍貴──」
「妳就不能開口先問過嗎！」
想起先前的絕望情境，迪恩提高聲音。
「你們會答應嗎？」
「…………。」
「總之，就是這樣了。雖然可再維持好一段時間，我還是得找一個長期供給者，符合條件的人越來越少了……。」
喃喃自語著，房中又吹起不知哪來的強風，一陣眼花後，女巫不見蹤影。
「我想她是自然神的一種。」
「像水妖跟樹精那樣？」
「很接近，可是她還帶有人類氣息，很可能原先是那一帶的巫女、通靈者或祭師之類的，因某些原因，跟森林與大地的靈氣融合，變成了介於人與神間的存在。」
「我倒覺得她比較像女妖……。」
在雲斯頓那確認過林木的異狀有改善後，兩人討論著，回到短期租賃的木屋。
至少需休息兩週把血生回來的旅館費怎麼算都不合，旺季外的打獵小屋可說是最好選擇，只除了雪天中沒有全屋空調這點比較棘手。
「又要下雪了……。」
撿起堆放在屋外的柴火，山姆觀察灰黑的薄暮天色。
積壓數天的雪氣，在上週才降下，連續下了幾天雪，樹梢與地面都鋪上了一層白。
「多拿點，我可不想晚上還要衝出來補柴火。」
自己也抱起一疊，迪恩在旁使喚。
會有天然氣暖爐那種高檔貨的物件也不合算。
山姆盡可能抱滿柴薪，運進屋內，拿那麼多重物還能腳步不搖晃，只是這兩天的事而已。
就算命被女巫撿回來，能量與血液大量流失的生理衝擊還是比預期的大，猶以不分早晚的貧血現象最為惱人，四肢無力外，腦袋也一片霧，好幾次山姆都忍不住想拿頭撞壁，希望能清醒點。
將火生起後，嚴冬特有的急襲夜色已降臨，雪片也漫天灑落。
「比昨天更冷了……。」
「是呀，應該要選更溫暖的地方久待，這裡的冬天實在不好受。」
打開昏黃的室內燈，看了一眼窗外，迪恩也附議。
凍到呼吸時鼻腔作痛的低溫，讓人完全無心感嘆雪景的壯麗。
「我們差不多可以準備動身了。」
「再等個幾天吧。」
瞪了一眼尚憔悴的瘦削側臉，迪恩將重裝備的厚外套卸下。
室內的溫度終於升到了可正常生活的標準，即使如此還是得加件毛衣。
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沒有幾台有線，能看的節目當然不多，晚飯也在外頭吃過，著實的無事可做。將電視關掉，迪恩考慮是否要將槍拿出來清，幾天前就該動手了，只是清槍的揮發性融劑與煙油味會屯積在室內，又不是能開窗透風或在屋外工作的季節，才遲遲未開工。
搔搔頭，再想著還有啥事可做時，突然從後被摟住。
「山姆！每次都告訴你不要嚇我，你都沒在聽！」
回過頭要重覆千篇一律的臭罵時，冰冷的唇堵上來。
反射性地想閃躲開，固定住下顎的手毫不允許，還更加重力道，嘴不由得張更大，任憑舌塊侵入。比起過去幾次都更深更燙的吻，讓判斷力遲緩之際，剛開的燈已被反手關上，還疑惑於突來的黑暗，從上衣下襬伸入的手一反平素的節制，摩挲過腹肌後，直接往下侵入褲頭。
「────！」
想出聲制止的將嘴一剝離開，又馬上被堵住，身體也被轉到正面再牢牢抱緊，腹部抵上緊挨而來的滾燙硬物，因直擊的刺激而抽了一口氣，迪恩停下掙扎，順勢就被推倒到沙發上，椅墊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轉換姿勢都不中斷地吻了好一陣子，山姆終於恢復暖熱的嘴唇，一路滑到鎖骨之下。
聞到了他髮絲傳來的清新草香，迪恩思考著是來自風或是樹林的氣味時，毛衣已在無意識間被脫去，襯衫與褲襠的扣子也大開，雖然跟女人瞎搞也會有神智不清的時候，這麼徹底的神不知鬼不覺還是頭一遭，發覺胸前滿是吻痕的瞬間，不禁橫眉豎目。
「你搞什麼鬼！」
「……抱歉，可是我忍不住……」
撐起身體，山姆對上驚怒的綠眸，露出無辜的眼神道歉，確定不會吃鐵拳後，才又繼續。
藉著閃爍的暗紅火光，凝視脫去上衣的健碩軀體片刻，已恢復冷靜的迪恩閉起眼，直到上半身被肌肉分明的裸軀覆住，才禁不住呻吟出聲。
與過去總是透過一層布料的接觸不同，肌膚的直接重合，燒出足以灼傷的肉欲，交纏軀體間的溫度，連爐火旁的熾熱都遜色不已。
這輩子從來沒失墜得那麼急速。在背部愛撫的手從後探進褲裡時，迪恩咬著牙，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醞釀多日的結論。
「我們不能這樣。」
因驟升的情欲而迷亂的山姆，頓時停下所有的動作，思考片刻才撐起上半身，小心觀察身下同樣是氣喘吁吁的男人。
「你說什──」
「我們不能…這樣，我做不到……。」
喘息間吐出的話語，一字一句帶著異樣的果決。
山姆原先還有些許迷濛的雙眸頓時睜大。
「可是！你不是已經──！」
「不，跟你不一樣，我是愛你──」
遊移開視線，迪恩嚥了一口氣後，抬眼正視一臉不可置信的山姆。
「可是，我只能把你當弟弟愛。」
「…………！」
「抱歉…，可是真的，我做不到……。」
再閉起眼，這次是不想目睹方才還滿懷愛意的臉瞬間崩潰的模樣。
「那為什麼！這幾個禮拜來你為什麼──」
容許我到這地步！
聲嘶力竭的吶喊，被吞進唐突堵上的嘴裡。
伸手抱住山姆垂下的頭，再吸了一下僵住的唇，迪恩凝視泛光的深色眼眸。
「是我不好，因為我也很迷惘，才一直將錯就錯。」
「…………！」
「可是，只有這個是確定的──」
扶住已絕望地開始搖動的頭，清晰地告知。
「今晚我是你的。」
「…………。」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收緊手臂的力道，要將撐起的身體拉下時，被猛力推開。
「我不要你的同情！」
「山姆？」
迅速遠離的溫度，讓冷氣趁隙襲上，此時才發現柴火燒盡的迪恩，反射性地打了一個哆唆。
「你想補償我？省省吧！」
撿起脫下的襯衫披上，拚命想壓抑激情的山姆，徒勞無功的禁不住大吼。
「你以為這只是能不能上你的問題嗎！」
「…………。」
「如果是那就太好了！今晚過後我們還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再繼續當好兄弟，那也是你希望的對吧！」
「山米……。」
「閉嘴，不准叫我山米！」
放棄將扣子扣上，任憑襯衫前頭敞開，山姆抓起地上的外套與毛衣揉成一團，手仍不住顫抖。
一般若氣到這地步，再怎樣都會賞他一記直拳或一腳也好。
「好，就順你的意，可是我不碰你，不只今晚，再也不會碰你。」
連只藉窗外反射的微弱雪光，密布的紅色情痕都一清二楚的裸露胴體一映入眼簾，山姆只能痛苦地瞇起眼，別過頭。
「不要再想補償我了。」
要回到自己那間臥室，只是幾步路而已，每個腳步都沉重的可以。
「……山姆，記得生火，不要著涼了。」
唯一的回覆，是房門關上後，牆上一記幾乎撼動整幢房子的重擊。
等牆的茲茲作響聲平息，起居室已完全被冷氣侵佔。
無力起身去生火，迪恩只是蓋上擱在一旁的罩毯，脫力地往沙發一躺。
就連沙發布的纖維都冰冷的刺痛。
「補償嗎……。」
從來都沒這念頭，但他那樣想也好，被拒絕也好。
闔上眼，胸口浮現數年前的痛楚，以及數週前的絕望。
只要心是完整的，再怎麼痛都無妨。
不停的如此說服著自己，意識漸沒入黑暗中。
天光照到臉上再醒來時，迪恩整晚都沒醒來去點燃的爐火，柴薪卻滿滿地燃燒著足以溫暖全室的火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