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 it isn’t so ~ 並非如此
「放開我！山姆！」
從後被牢牢架住，迪恩．溫徹斯特拚命叫囂，兩腳使力踢著要掙脫。
「夠了！他都抱頭求饒了！而且我也沒怎樣──」
山姆使勁將爆怒的身軀往後架，以防全身如貓豎起毛般的大哥再度衝向匍匐在地的人影身上。
男人單手撐地，摀住臉的另一手指間不時滲下血，在泥沙地形成深棕色的點點痕跡。
「放手！這是你老哥的命令！」
「閉嘴！少跟我來這套，要不是你這混蛋堅持要在那種鬼地方賭下去，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種鳥事！」
一被講中痛處，迪恩兇暴的氣勢才怔住。見狀的山姆趁機使力，將架住的身體拉遠，亦步亦驅地朝停車的角落行進。
「再下去就不可收拾了！我也沒怎樣！」
把生悶氣的兄長丟進助手席，溫徹斯特家的末子坐進駕駛座，不敢開大燈，只靠酒吧霓紅燈的俗豔光線照明，倒車上路，急急逃脫現場。
「沒什麼？那叫沒什麼！那混蛋想搞你耶！」
歇斯底里的吼叫在耳邊響起，山姆滿心不情願地回想起先前的衰事。
＊
事後檢討總是比較容易，從踏進酒吧後就一直瀰漫四周的異樣氣氛，就該知道苗頭不對了。
木門一推開，襲上臉的煙草酸氣與波本香，刺眼的室內霓虹燈，喧雜的嬉笑叫嚷，瀰漫著邊境酒吧的一貫風味。在其中流連的，不外是粗鄙的卡車司機、遊手好閒的鄉巴佬、鬼鬼祟祟坐在角落的毛頭小子、以及終年都一臉漠然面對這批人的中年酒保。
新訪客不免俗地吸引住所有視線，一知來者不是穿著暴露的辣妹時，一般會失去興趣的反應，這次停留在兩兄弟身上的時間比慣有的長。
「迪恩，再一局我們就走吧。」
一進門就持續感受到視線造成的刺痛，飲下杯底的最後一口酒後，山姆從吧台起身，低聲向在牌桌上廝殺的大哥耳語。
「那怎麼行，今天我可是鴻運高照，如果順利的話，一個月的旅費就到手了，別來礙事──」
因連贏幾局，再加上幾杯黃湯下肚，瞇視著滿桌苦悶的牌搭子們，迪恩毫不搭理小弟的建議，使個眼色將其打發掉。
即使對老千勾當反感的山姆，也知現實所需，只有退至牆邊觀戰，不時東張西望。需要的情報已經得手，才有心情探究起一直籠罩四周的不明氛圍，居高臨下的高挑身材此時特別派上用場。
沒有女人。
再怎麼充斥雄性激素的硬派酒吧，都一定會有的流鶯或浪女，在這裡完全絕跡，兩兩或三三成群的都是男人，且除了粗鄙的典型美式壯漢外，也夾雜著少數妖氣四逸的細眉痞子。
突放上左肩的猛然力量，打斷了山姆的思緒。
「小子，這裡可不是你們來撒野的地方。」
帶著怒氣的低沉嗓音，瞬間拉起心中的警報。從無數的經驗中得知，老哥出老千的勾當被逮著了，心底邊咒罵著，山姆邊趕緊堆起無辜的招牌笑臉，熟稔地向找碴的騎士風壯漢打起迷糊仗。
原本無論怎麼呼攏，都鐵著臉，想去掀牌桌的中年壯漢，在耳聞山姆接下來的提議後，突然態勢一轉。
「老兄，可以帶我看看你的哈雷嗎，每台哈雷都是獨一無二，你的一定更不同凡響。」
「…………。」
略微驚訝的黝黑臉色，在觀察了年輕人一下後，露出若有所思的促狹笑容。
「跟我來。」
以為成功讓對方得意忘形的山姆，趕緊跟上去。
「做什麼……！」
跟著到酒吧後側，正疑惑客人的車不都停在正門時，猛地將自己推往牆側的力道，讓山姆詫異不已。就算是為了調虎離山，一被挑釁，端正的臉仍氣憤地扭曲，體格縱使過人，天生就偏溫厚且不易動手動腳的個性，此時明顯的失利。
一穩住身子，還沒來得及反擊就被抓住，反過身往牆側一推，臉頰貼住斑駁的水泥牆，頭昏眼花之際，背後傳來的嘲弄瞬間讓神經驟降至冰點。
「先說好，就算是睜隻眼閉隻眼的代價，該有的還是一個都不能少。」
緊貼在背後的黏膩體溫，壓得肋骨作痛的厚重身軀，拂過鼻尖的酸臭酒氣，在褲襠與胸前遊移的放肆粗手。比起害怕，凌駕而上的是究極的厭惡感。
「放…開……我──！」
喘著氣的抗議化為無聲的驚叫，沒有興奮，純粹只有遭侵犯時的本能反應。於史丹佛求學多年的安穩日子中所忘卻的街頭險惡，如今以最糟的形勢重返眼前。
身後傳來皮帶環鬆開的鏗鏘聲時，山姆不禁絕望地閉起眼。
沒有預期的衝擊，緊閉著眼好一會兒，才發現感受到的重量是暫留的錯覺。
襲擊者已不知去哪。
深吸一口氣，才察覺酒吧內傳來的人聲之外，還有身後響起的陣陣低沉打擊聲。映入眼簾的景像，就算不難想像，還是很傻眼。
昏沉的黑暗中，熟悉的身影如同烈燄般，將怒火化為拳腳，發洩至地上掙扎不已的男人身上。
就算容易動手動腳跟起衝突，氣炸到這地步的大哥仍然不常見。想起最後一次看到他這模樣，是自己加錯油種，導致Impala油管炸裂的事故時，山姆瞬間青了臉。
「迪恩！住手！夠了，我沒事──」
「夠你個頭！還差得遠！──敢對我弟弟動手動腳，你好大狗膽──」
「明明是這小子勾引我的！我可沒強迫他──！」
「你說什麼！你這雜種──」
飛踢起的鞋尖命中粗壯下巴的喀嚓聲一響起，山姆馬上迅速整裝，上前一把拉住已失去控制的兄長。
「不要阻止我──！放手！山姆──我叫你放．手──」
揮舞的拳頭掃向無防備的側腹，吃了自家人一記悶拳的山姆，不由得爆青筋。
轉眼間就將暴行受害者該有的矜持與羞赧，全丟到天邊去。
＊
「我就知道那地方有問題，全都是男的，一個比一個怪裡怪氣，又位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八成整個州界城鎮的同志或娘娘腔全都聚集在那了！我才說沒事就快點走，你就偏偏──」
山姆邊開車邊開始數落起種種不是。
「閉嘴，臭小子，你該感謝我有及時趕到，要不然你的小屁股現在可不會坐那麼安穩。」
手撐在窗側，即使已平靜下來，眼神依然閃爍赤裸兇光的迪恩毫不客氣地反駁。
「──！」
突來的緊急煞車。
沒預警的迪恩整個身體猛地往前甩了一下，前額正中擋風玻璃，速度若再高一些，沒綁安全帶的身體八成直接破窗而出。
「你開這什麼車──還來，我來開！」
眼冒金星，年長的溫徹斯特揉著腫痛的頭，向年幼的那個叫囂。
迎擊而來的，是娃娃臉上難得一見的殺人雷射視線。
「那種小事，我自己就能解決──！」
不服輸的叫嚷，只換來哼一聲的冷笑。
「自己解決？算了吧，你根本只是乖乖待宰的肥羊，小山米。」
「不要叫我山米！我只是經驗沒你多！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你說什麼！」
「本來就是，一直都是！你怎麼知道要到後門那找我，一定也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不是嗎！」
「還不是旁邊那個死老頭手亂摸到老子腿上，要發飆時一堆人的眼神都很怪，加上你又不見了──！」
「………………………果然。」
「────！」
擺出『我就知道』的手勢，山姆踩動油門，繼續謹慎行車。
即使在荒涼的州際公路上，夜間還是得留意糊塗的駕駛從後追撞。
「……你有沒聽到什麼聲音？」
沉默半晌不搭話的迪恩突然開口。
低沉的隆隆引擎聲，而且不只一台。
轉頭看到直追而來的一列重型機車的大燈，知道追兵殺來了，自負的車主不禁叫出不理性的指示。
「車子還我……不對來不及了……快點！你這個書呆子爭氣點！給他們追上就完蛋──！」
完全不用提醒給一堆暴躁又好男色的公路機車族給追上的後果，只有拚了命地猛踩油門逃竄。
「引擎蓋應該要打凹一塊會比較像。」
「你敢動手就死定了。」
抓起地上的沙石，塗滿黑亮的車身與車燈，再抹一些泥到關緊的車窗上，迪恩冷眼駁回不知好歹的建議。
在杳無人煙的公路上直線逃跑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中途就轉進了匝道，往最近的工業城鎮駛去，在林立廢鐵集中處與伐木場的外圍，躲進了堆有成千上百部廢車的回收廠。還好座車已是數十年的老款式，只要遮蓋住黑亮的板金，就可在無月的夜色中，輕易混進一堆差不多年代的破銅爛鐵裡。
山姆將塗上塵沙的引擎蓋打開一半，營造出組件被拆的廢棄感時，才生起若打凹板金會更真實的念頭。
「前面弄好就快過來，那些傢伙馬上就會追來了。」
遠遠觀察車隊探索的燈光，趕緊繞往車後，打開行李廂。
「要躲行李廂？我以為要躲後座──」
「只要燈光一靠近，後座就玩完了，更何況要跟你這大笨頭窩在一起，哪躲得牢！」
邊小聲嘀咕，邊粗魯地將發育過度的弟弟踢入行李廂，迪恩自己也趕緊躺進去，留著廂蓋一條縫，以防關死。即使是備胎與行李暫且清光後的寬敞儲物空間，都不是兩個身高六呎以上的男人可和睦相處的環境。除了扭打外，很少那麼親近的兄弟，費了一番工夫及咒罵，才調整好舒適些的位置，安靜下來。
聚精會神注意外頭的動靜，確定追兵還有一段距離時，在只有短淺呼吸聲的黑暗之中，迪恩突然喃喃開口。
「你這小子剛才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
「就算我自己常遇上那種事，還是受不了你也碰上。」
「…………！」
原本不想搭理的山姆，此時才稍抬起頭，凝視偵查外頭動靜的大哥。
沒有月色的夜裡，從微開的縫中洩進的朦朧天光，淺淺勾勒出線條完美的側臉。
即使是朝夕相處彼此嘴臉看都看膩的手足，還是不得不承認迪恩極度端正的美貌，及其給旁人帶來的莫大效果。當然，如果能閉嘴不開口，就更是威力無窮。
不禁對他一開口就破功的痞子個性暗自歎氣，但也因此，才避得過招蜂引碟，甚至引來妖魔鬼怪的諸多危機。
「你呀，自己要照子放亮點，很多色老頭就愛你這種娃娃臉，看起來就好欺負。」
仍帶著兒時稚嫩感的臉龐頓時扭曲，想開口抗辯時，即被制止。
「安靜！他們好像朝這來了……」
一向劍拔弩張的存在感瞬間消失，呼息也更淺，就連緊靠的體溫都彷彿融入黑暗般地，幾乎感知不到。
彷彿獨自被棄置車廂的錯覺。
原先無暇察知的機油與清潔劑氣味，猛然衝入鼻腔，先前遭男人碰觸的部位，如數以千計的小蟲在皮下爬動，比起惡靈作祟或怪物撕咬，都更難受的心因性強烈作嘔感驟然湧上。
緩緩地深呼吸，想抑止住衝上喉部的筋攣反應，山姆將臉反射性地埋往能找著的最清淨空間。
「…………！」
夾雜汗味的古龍水及皂香湧進鼻腔，引發熟悉的安心感。
「＠＃％︿＆＊──！」
忽視盡在無言中的惡言相向，總之現在以不嘔吐出來為第一要務，山姆緊抓著迪恩的領口，將臉朝他的頸間埋得更深，到鼻尖甚至被鬍渣扎到刺痛的地步。
沒辦法有大動作，迪恩只好放任之，同時毫不鬆懈對外的注意力，車燈掃過的瞬間，也不退縮，維持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追兵散去，不敢大意地靜待好一陣子，迪恩確定沒事後要起身。
「起來！山姆，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
要開罵，是看到跟紙一樣白的臉色才住嘴。
比高個子的自己還要更高挑的軀體，意外靈活地跳出車廂，哇啦啦的大吐特吐。
雖然靠著撒嬌而暫時壓抑住嘔吐感，該吐時還是得吐。
「如果吐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還好你還知道要忍住。」
終於瞭解老弟謎般行動的原因，迪恩打著方向盤，向後丟去一個白眼。
兩人沒有立即返回原先的公路上，而是穿過城鎮，低調地繞道而行。
「誰管得了天殺的那麼多……。」
癱臥在後座，山姆無力地回嘴，修長的雙臂抱住自己的上半身。
或許是壓力藉著嘔吐而一股腦釋放的緣故，前夜差點被侵犯的心理衝擊已退去，只留下宿醉般的反胃感。
「我滿腦子只知道不要吐在車廂中。」
後果說不定會比吐在車主身上還糟糕十倍。
「不過你總算也有一次『那種』經驗，再多次，搞不好能開發出新的性趣哪。」
經驗值縱然破表，實而對此類暴行敬而遠之的長兄，事不關己地調侃。
「去你的。」
回贈一記中指。
無視接連的訕笑，將領口再鬆開些，山姆瞄了一眼前座男人的後頭部。
領口露出的蒼白頸項，意外地維持相當的清潔感，一向不修邊幅的粗人，在一些細節實而十分講究。就連一向被自己嘮叨很邋遢的鬍渣，都留得很刻意。是跟潔西卡同居後，才逐漸理解這些儀表上貌似草率的用心，在那之前，滿心只認為父兄的所作所為全都不順眼。
已逝去的舊愛在腦中一閃而過，心口不禁一緊。
將思緒拉回到當下，望著車窗外隔著一層土灰的天色，想起昨晚，當腦中滿溢與自己近似，卻又那麼不同的氣息時，閃過心中的一絲情感。
明知危險又忍不住想伸手抓住的悸動。
「不是那樣的。」
絕對不是那樣，不該是那樣。
閉上眼，在車體規律的振動中，山姆不停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從後被牢牢架住，迪恩．溫徹斯特拚命叫囂，兩腳使力踢著要掙脫。
「夠了！他都抱頭求饒了！而且我也沒怎樣──」
山姆使勁將爆怒的身軀往後架，以防全身如貓豎起毛般的大哥再度衝向匍匐在地的人影身上。
男人單手撐地，摀住臉的另一手指間不時滲下血，在泥沙地形成深棕色的點點痕跡。
「放手！這是你老哥的命令！」
「閉嘴！少跟我來這套，要不是你這混蛋堅持要在那種鬼地方賭下去，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種鳥事！」
一被講中痛處，迪恩兇暴的氣勢才怔住。見狀的山姆趁機使力，將架住的身體拉遠，亦步亦驅地朝停車的角落行進。
「再下去就不可收拾了！我也沒怎樣！」
把生悶氣的兄長丟進助手席，溫徹斯特家的末子坐進駕駛座，不敢開大燈，只靠酒吧霓紅燈的俗豔光線照明，倒車上路，急急逃脫現場。
「沒什麼？那叫沒什麼！那混蛋想搞你耶！」
歇斯底里的吼叫在耳邊響起，山姆滿心不情願地回想起先前的衰事。
＊
事後檢討總是比較容易，從踏進酒吧後就一直瀰漫四周的異樣氣氛，就該知道苗頭不對了。
木門一推開，襲上臉的煙草酸氣與波本香，刺眼的室內霓虹燈，喧雜的嬉笑叫嚷，瀰漫著邊境酒吧的一貫風味。在其中流連的，不外是粗鄙的卡車司機、遊手好閒的鄉巴佬、鬼鬼祟祟坐在角落的毛頭小子、以及終年都一臉漠然面對這批人的中年酒保。
新訪客不免俗地吸引住所有視線，一知來者不是穿著暴露的辣妹時，一般會失去興趣的反應，這次停留在兩兄弟身上的時間比慣有的長。
「迪恩，再一局我們就走吧。」
一進門就持續感受到視線造成的刺痛，飲下杯底的最後一口酒後，山姆從吧台起身，低聲向在牌桌上廝殺的大哥耳語。
「那怎麼行，今天我可是鴻運高照，如果順利的話，一個月的旅費就到手了，別來礙事──」
因連贏幾局，再加上幾杯黃湯下肚，瞇視著滿桌苦悶的牌搭子們，迪恩毫不搭理小弟的建議，使個眼色將其打發掉。
即使對老千勾當反感的山姆，也知現實所需，只有退至牆邊觀戰，不時東張西望。需要的情報已經得手，才有心情探究起一直籠罩四周的不明氛圍，居高臨下的高挑身材此時特別派上用場。
沒有女人。
再怎麼充斥雄性激素的硬派酒吧，都一定會有的流鶯或浪女，在這裡完全絕跡，兩兩或三三成群的都是男人，且除了粗鄙的典型美式壯漢外，也夾雜著少數妖氣四逸的細眉痞子。
突放上左肩的猛然力量，打斷了山姆的思緒。
「小子，這裡可不是你們來撒野的地方。」
帶著怒氣的低沉嗓音，瞬間拉起心中的警報。從無數的經驗中得知，老哥出老千的勾當被逮著了，心底邊咒罵著，山姆邊趕緊堆起無辜的招牌笑臉，熟稔地向找碴的騎士風壯漢打起迷糊仗。
原本無論怎麼呼攏，都鐵著臉，想去掀牌桌的中年壯漢，在耳聞山姆接下來的提議後，突然態勢一轉。
「老兄，可以帶我看看你的哈雷嗎，每台哈雷都是獨一無二，你的一定更不同凡響。」
「…………。」
略微驚訝的黝黑臉色，在觀察了年輕人一下後，露出若有所思的促狹笑容。
「跟我來。」
以為成功讓對方得意忘形的山姆，趕緊跟上去。
「做什麼……！」
跟著到酒吧後側，正疑惑客人的車不都停在正門時，猛地將自己推往牆側的力道，讓山姆詫異不已。就算是為了調虎離山，一被挑釁，端正的臉仍氣憤地扭曲，體格縱使過人，天生就偏溫厚且不易動手動腳的個性，此時明顯的失利。
一穩住身子，還沒來得及反擊就被抓住，反過身往牆側一推，臉頰貼住斑駁的水泥牆，頭昏眼花之際，背後傳來的嘲弄瞬間讓神經驟降至冰點。
「先說好，就算是睜隻眼閉隻眼的代價，該有的還是一個都不能少。」
緊貼在背後的黏膩體溫，壓得肋骨作痛的厚重身軀，拂過鼻尖的酸臭酒氣，在褲襠與胸前遊移的放肆粗手。比起害怕，凌駕而上的是究極的厭惡感。
「放…開……我──！」
喘著氣的抗議化為無聲的驚叫，沒有興奮，純粹只有遭侵犯時的本能反應。於史丹佛求學多年的安穩日子中所忘卻的街頭險惡，如今以最糟的形勢重返眼前。
身後傳來皮帶環鬆開的鏗鏘聲時，山姆不禁絕望地閉起眼。
沒有預期的衝擊，緊閉著眼好一會兒，才發現感受到的重量是暫留的錯覺。
襲擊者已不知去哪。
深吸一口氣，才察覺酒吧內傳來的人聲之外，還有身後響起的陣陣低沉打擊聲。映入眼簾的景像，就算不難想像，還是很傻眼。
昏沉的黑暗中，熟悉的身影如同烈燄般，將怒火化為拳腳，發洩至地上掙扎不已的男人身上。
就算容易動手動腳跟起衝突，氣炸到這地步的大哥仍然不常見。想起最後一次看到他這模樣，是自己加錯油種，導致Impala油管炸裂的事故時，山姆瞬間青了臉。
「迪恩！住手！夠了，我沒事──」
「夠你個頭！還差得遠！──敢對我弟弟動手動腳，你好大狗膽──」
「明明是這小子勾引我的！我可沒強迫他──！」
「你說什麼！你這雜種──」
飛踢起的鞋尖命中粗壯下巴的喀嚓聲一響起，山姆馬上迅速整裝，上前一把拉住已失去控制的兄長。
「不要阻止我──！放手！山姆──我叫你放．手──」
揮舞的拳頭掃向無防備的側腹，吃了自家人一記悶拳的山姆，不由得爆青筋。
轉眼間就將暴行受害者該有的矜持與羞赧，全丟到天邊去。
＊
「我就知道那地方有問題，全都是男的，一個比一個怪裡怪氣，又位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八成整個州界城鎮的同志或娘娘腔全都聚集在那了！我才說沒事就快點走，你就偏偏──」
山姆邊開車邊開始數落起種種不是。
「閉嘴，臭小子，你該感謝我有及時趕到，要不然你的小屁股現在可不會坐那麼安穩。」
手撐在窗側，即使已平靜下來，眼神依然閃爍赤裸兇光的迪恩毫不客氣地反駁。
「──！」
突來的緊急煞車。
沒預警的迪恩整個身體猛地往前甩了一下，前額正中擋風玻璃，速度若再高一些，沒綁安全帶的身體八成直接破窗而出。
「你開這什麼車──還來，我來開！」
眼冒金星，年長的溫徹斯特揉著腫痛的頭，向年幼的那個叫囂。
迎擊而來的，是娃娃臉上難得一見的殺人雷射視線。
「那種小事，我自己就能解決──！」
不服輸的叫嚷，只換來哼一聲的冷笑。
「自己解決？算了吧，你根本只是乖乖待宰的肥羊，小山米。」
「不要叫我山米！我只是經驗沒你多！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你說什麼！」
「本來就是，一直都是！你怎麼知道要到後門那找我，一定也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不是嗎！」
「還不是旁邊那個死老頭手亂摸到老子腿上，要發飆時一堆人的眼神都很怪，加上你又不見了──！」
「………………………果然。」
「────！」
擺出『我就知道』的手勢，山姆踩動油門，繼續謹慎行車。
即使在荒涼的州際公路上，夜間還是得留意糊塗的駕駛從後追撞。
「……你有沒聽到什麼聲音？」
沉默半晌不搭話的迪恩突然開口。
低沉的隆隆引擎聲，而且不只一台。
轉頭看到直追而來的一列重型機車的大燈，知道追兵殺來了，自負的車主不禁叫出不理性的指示。
「車子還我……不對來不及了……快點！你這個書呆子爭氣點！給他們追上就完蛋──！」
完全不用提醒給一堆暴躁又好男色的公路機車族給追上的後果，只有拚了命地猛踩油門逃竄。
「引擎蓋應該要打凹一塊會比較像。」
「你敢動手就死定了。」
抓起地上的沙石，塗滿黑亮的車身與車燈，再抹一些泥到關緊的車窗上，迪恩冷眼駁回不知好歹的建議。
在杳無人煙的公路上直線逃跑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中途就轉進了匝道，往最近的工業城鎮駛去，在林立廢鐵集中處與伐木場的外圍，躲進了堆有成千上百部廢車的回收廠。還好座車已是數十年的老款式，只要遮蓋住黑亮的板金，就可在無月的夜色中，輕易混進一堆差不多年代的破銅爛鐵裡。
山姆將塗上塵沙的引擎蓋打開一半，營造出組件被拆的廢棄感時，才生起若打凹板金會更真實的念頭。
「前面弄好就快過來，那些傢伙馬上就會追來了。」
遠遠觀察車隊探索的燈光，趕緊繞往車後，打開行李廂。
「要躲行李廂？我以為要躲後座──」
「只要燈光一靠近，後座就玩完了，更何況要跟你這大笨頭窩在一起，哪躲得牢！」
邊小聲嘀咕，邊粗魯地將發育過度的弟弟踢入行李廂，迪恩自己也趕緊躺進去，留著廂蓋一條縫，以防關死。即使是備胎與行李暫且清光後的寬敞儲物空間，都不是兩個身高六呎以上的男人可和睦相處的環境。除了扭打外，很少那麼親近的兄弟，費了一番工夫及咒罵，才調整好舒適些的位置，安靜下來。
聚精會神注意外頭的動靜，確定追兵還有一段距離時，在只有短淺呼吸聲的黑暗之中，迪恩突然喃喃開口。
「你這小子剛才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
「就算我自己常遇上那種事，還是受不了你也碰上。」
「…………！」
原本不想搭理的山姆，此時才稍抬起頭，凝視偵查外頭動靜的大哥。
沒有月色的夜裡，從微開的縫中洩進的朦朧天光，淺淺勾勒出線條完美的側臉。
即使是朝夕相處彼此嘴臉看都看膩的手足，還是不得不承認迪恩極度端正的美貌，及其給旁人帶來的莫大效果。當然，如果能閉嘴不開口，就更是威力無窮。
不禁對他一開口就破功的痞子個性暗自歎氣，但也因此，才避得過招蜂引碟，甚至引來妖魔鬼怪的諸多危機。
「你呀，自己要照子放亮點，很多色老頭就愛你這種娃娃臉，看起來就好欺負。」
仍帶著兒時稚嫩感的臉龐頓時扭曲，想開口抗辯時，即被制止。
「安靜！他們好像朝這來了……」
一向劍拔弩張的存在感瞬間消失，呼息也更淺，就連緊靠的體溫都彷彿融入黑暗般地，幾乎感知不到。
彷彿獨自被棄置車廂的錯覺。
原先無暇察知的機油與清潔劑氣味，猛然衝入鼻腔，先前遭男人碰觸的部位，如數以千計的小蟲在皮下爬動，比起惡靈作祟或怪物撕咬，都更難受的心因性強烈作嘔感驟然湧上。
緩緩地深呼吸，想抑止住衝上喉部的筋攣反應，山姆將臉反射性地埋往能找著的最清淨空間。
「…………！」
夾雜汗味的古龍水及皂香湧進鼻腔，引發熟悉的安心感。
「＠＃％︿＆＊──！」
忽視盡在無言中的惡言相向，總之現在以不嘔吐出來為第一要務，山姆緊抓著迪恩的領口，將臉朝他的頸間埋得更深，到鼻尖甚至被鬍渣扎到刺痛的地步。
沒辦法有大動作，迪恩只好放任之，同時毫不鬆懈對外的注意力，車燈掃過的瞬間，也不退縮，維持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追兵散去，不敢大意地靜待好一陣子，迪恩確定沒事後要起身。
「起來！山姆，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
要開罵，是看到跟紙一樣白的臉色才住嘴。
比高個子的自己還要更高挑的軀體，意外靈活地跳出車廂，哇啦啦的大吐特吐。
雖然靠著撒嬌而暫時壓抑住嘔吐感，該吐時還是得吐。
「如果吐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還好你還知道要忍住。」
終於瞭解老弟謎般行動的原因，迪恩打著方向盤，向後丟去一個白眼。
兩人沒有立即返回原先的公路上，而是穿過城鎮，低調地繞道而行。
「誰管得了天殺的那麼多……。」
癱臥在後座，山姆無力地回嘴，修長的雙臂抱住自己的上半身。
或許是壓力藉著嘔吐而一股腦釋放的緣故，前夜差點被侵犯的心理衝擊已退去，只留下宿醉般的反胃感。
「我滿腦子只知道不要吐在車廂中。」
後果說不定會比吐在車主身上還糟糕十倍。
「不過你總算也有一次『那種』經驗，再多次，搞不好能開發出新的性趣哪。」
經驗值縱然破表，實而對此類暴行敬而遠之的長兄，事不關己地調侃。
「去你的。」
回贈一記中指。
無視接連的訕笑，將領口再鬆開些，山姆瞄了一眼前座男人的後頭部。
領口露出的蒼白頸項，意外地維持相當的清潔感，一向不修邊幅的粗人，在一些細節實而十分講究。就連一向被自己嘮叨很邋遢的鬍渣，都留得很刻意。是跟潔西卡同居後，才逐漸理解這些儀表上貌似草率的用心，在那之前，滿心只認為父兄的所作所為全都不順眼。
已逝去的舊愛在腦中一閃而過，心口不禁一緊。
將思緒拉回到當下，望著車窗外隔著一層土灰的天色，想起昨晚，當腦中滿溢與自己近似，卻又那麼不同的氣息時，閃過心中的一絲情感。
明知危險又忍不住想伸手抓住的悸動。
「不是那樣的。」
絕對不是那樣，不該是那樣。
閉上眼，在車體規律的振動中，山姆不停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