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letons ~ 不可外揚
比夜色更深的身影，飛快在屋頂穿梭來去，忽地就竄入無人煙的樓房之間。
廢棄的老社區已杳無人煙，也就沒有大驚小怪的住戶與看門狗，無燈光的成排房舍就像盲人一樣，空洞的黑窗漠然注視著街道。
沒多久，兩盞亮黃的車燈刺破黑暗，尾隨而來黑亮的車身。
「那個死愛爾蘭佬！跑得有夠快──！」
粗魯地急操縱著方向盤，迪恩罵著來自異地的妖怪，沿途閃避過路上散落的樹枝與垃圾。
「要不是那傢伙會宰了那些小鬼，全讓它抓去也無所謂──」
「迪恩……」
鄰座的山姆丟來責難的眼神。
「好啦好啦，我知道就算不會死人，還是得解決它，可是那些兔崽子確實需要教訓！」
一踩油門，白天被個死小孩狠踩的腳就作痛，迪恩難得地咒罵起被害者。
愛爾蘭傳說中的瘦頭妖，專門掠奪頑童，已在此地造成的多起兒童慘殺事件，吸引住兩人的注意力，只是，探訪受害者家庭與同學的過程中，不得不打交道的一堆難搞小鬼頭，讓迪恩深感這類妖怪有存在的需求。
「不覺得父母都管不住的話，就是妖魔鬼怪出場的時機嗎？」
「迪恩……，別跟小孩子過不去，成熟點。──糟糕，訊號越來越弱了。」
觀察著電磁波偵測儀的頻率，山姆冷冷地回話。
「一過剛才那個路口，訊號就變弱了，這東西的有效半徑範圍是多少啊？」
將感應器舉到窗外，山姆試探著方向。
「顯示燈只要還在亮就有用。可惡，到底去哪了！」
以肉眼搜尋著周遭的風吹草動，看不出絲毫端倪，感應器也沒更多反應，不得已只有試著再多繞幾圈，看看能不能瞎貓碰上死老鼠，在蕭條的社區空打轉一會兒都沒斬獲，車內氣氛更為低迷時，山姆突然打破沉默。
「迪恩，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僅管不是能鬆懈的關頭，迪恩還是瞟了一下鄰座。
「怎麼，悶燒那麼多天，終於有話說啦。」
「我知道時機不對，可是──」
一連串刺耳的嗶嗶聲驟然響起，感應器亮起一串警示燈。
「逮到了！」
猛然煞住，迪恩跳下車，取了火器，衝進化為妖魔巢穴的廢屋。對不能繼續話題，感到遺憾也鬆了口氣的山姆，緊跟著進屋。
兩人絲毫不知，名符其實的五雷轟頂意外即將改變一切。
＊
一閉眼，昨晚行動時遭強大電擊的白光充斥眼簾，迪恩放棄想假寐的打算，打開病床上的電視。
這次真的搞砸了。
原以為這輩子遲早會栽在某個妖魔鬼怪手下，怎麼都沒想到會是單純不過的電流，以及不爭氣的心臟。再微弱，現在都還是可清楚感受到的規律跳動，實在無法想像正在逐漸停息。
漫不經心地轉換頻道時，山姆慘白的臉出現在門口。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搬出已演練好的說辭，迪恩開始交待自己的後事。
他不肯輕易就範的頑固反應也在預料中，如果凡事都能乾脆鬆手，那這個弟弟也不會總是那麼難纏了。
「我絕對會找出辦法！」
鐵青著臉說出的宣言，迴響在寬敞的病房。
「這也不是你說說就能決定的。」
搔了搔後頸，迪恩疲倦地重覆著。
「你明明就跟過街老鼠一樣，打也打不死，沒有這樣就掛點的道理！」
「這哪門子安慰，你老哥可是──」
起身想反駁，胸口即生起一陣悶痛，不由得倒回病床，大口的呼吸著，想讓失序的心跳能平靜下來。
「沒問題，不用──」
伸手制止想叫醫生來的山姆。
「可是！」
「休息一下就好……」
緊揪起眼，重重喘息，待呼吸與心跳皆恢復平順，滲出的細汗也流下額際，想擦去卻又抬不起手，對這樣的自己氣惱不已時，一股柔軟的感觸覆上臉。毛巾將汗水都拭去後，乾燥且溫暖的肌膚感觸取而代之。
「還有一點燒……。」
即使闔眼，都可清楚想見山姆是什麼樣的表情。
「…………。」
「我一定會找出辦法的。」
耳邊響起了低沉的承諾，頓時心悸了一下。
與先前的悶痛異質的悸動。
終於恢復力氣，睜開眼要答覆時，病房內已無人影。回想起先前的對話，迪恩對著天花板思考片刻，動了動手腳以確認靈活度後，按下叫人鈴。
在聽了病患無理的請求後，醫師原先悲天憫人的表情，以吸血鬼照到太陽的灰化速度，瞬間轉變為橫眉豎目。
＊
「你這混蛋在搞什麼鬼！」
難以置信地瞪視來者，山姆將旅館房門開大。
「我自己辦出院了。」
臉色比三天前更糟的迪恩，動作緩慢的進房。描述退院的過程中，免不了得來更勝醫生與護士的鄙視眼神。
「耍帥也要看場合吧，與死神共舞那套可不流行了。」
「死神要是辣妹，我也願意跟她共舞。」
「省省吧，還不如花時間討價還價。說到這，我這幾天找了很多資料──」
山姆說明手上所掌握的心靈與醫學治療的資訊。
縱使滿心不以為然，迪恩還是接受了提議，要前往一試。
「就這樣，那我要睡了──」
定好往後幾天的計畫，揉了揉發痠的眼，起身要就寢。
「怎麼只有一張床？」
「我根本沒想過你會自己爬出醫院，加上單床房一向比較便宜就……。沒關係，我睡沙發就夠了。」
沒有換房間的力氣，迪恩只有點點頭，脫了鞋就倒在床上，廉價旅館的霉味與溼氣，瞬間湧入鼻腔，與這幾天習慣的消毒水與藥味，形成明顯對比，都不是臨終想聞到的味道。
心不在焉思考時，熟悉的氣息接近床邊，費力撐開眼，捕捉到了朦朧的身影。
「……山米，你這陣子是在鬧什麼彆扭？」
突然想起的一問。
「那不重要，先解決你的大麻煩再說。」
「你確定嗎，之後可能不會剩太多時間可以跟我談喔。」
「少烏鴉嘴，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感覺到被單拉起蓋在身上的感觸，迪恩沉沉入睡。
＊
抵達心靈治療的信眾聚集所時，迪恩滿心只想逃跑，怎麼都不想成為一向嗤之以鼻的儀式成員。
「就是這裡嗎……」
討厭的天色，髒滑的泥巴地，腥鹹的濕氣，雙眼狂熱的信眾。
就連彷彿會發光般的善良女孩萊拉，都顯得很不真實。
並非鄙視信仰，而是藉神之名的個人崇拜與群眾效應，無論從哪方面，都跟自身的信條格格不入，再加上，就連最小的教堂遺跡都會有的聖地氣息，卻無法在這行『神蹟』之處感受到分毫。
總之，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
就算只剩一口氣，迪恩還是想聽從當了獵魔者一輩子的直覺，只是，在比往常更加執拗的山姆的攙扶下，只有半推半就的屈服，就算幸運被挑中而神奇治癒，心裡的警示燈依舊刺眼地閃爍著紅光，確認身體狀況恢復後，帶著疑慮所展開的調查，應證了最糟的猜想。
──心靈治療師果然都是見鬼！
知道自己能存活是犧牲他人性命與死神換來的時，迪恩心裡生起的，是強烈的怒氣，氣自己，也氣山米，但最氣的是假借信仰治療之名，玩弄生死的牧師夫婦。操弄死神，在某些意義上，比跟惡魔交易還更不可原諒。
觀察迪恩青筋爆跳的模樣，山姆的眼神雖帶著遺憾，也明顯地少了先前的恐慌。
盡量不去想山姆如釋重負的原因，免得情不自禁想痛扁他一頓，迪恩全心只想斬斷死神遭人類操控的環結，以終結這件事的根源。白天的潛入已失敗一次，最後的機會只剩他們晚上特地替萊拉舉行的治癒儀式，腦中有腫瘤的她，是否能活命就全憑這次『心靈治療』了，就算目的是為了阻止以命換命的邪門儀式，然而，光想到一旦成功阻止。她就勢必沒救時，心口還是一緊。
「山米，你動作要快，死神可是不等人的！」
「我知道，你那邊也要小心……」
要分頭行動時，山姆丟來一個疑慮的眼神，卻遭到完全的漠視。
就算未具體成形，迪恩的心裡已打定主意，再度與死神短兵相接時，將如何做。
＊
『我想，所謂信仰，不是奇蹟發生時才會有，而是即使沒發生，都還能有的東西。』
萊拉誠摯的聲音還迴繞在耳際，即使與她的信仰不同，自己的信條或許也符合這理論。茫然地想著，迪恩坐在床上收拾行李，身後傳來門開的聲音。
「萊拉走了？」
山姆不可思議地問。雖然不認為老哥會對那個天使般的女孩出手，可是那麼短時間就分道揚鑣，還是不太自然。
「她要跟她媽回家，要趕著上路。」
除了出於對神蹟治療死心，也是希望病逝前剩下不多的日子，至少能在家裡過。
「……聽著，迪恩，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這檔事沒有我們能插手的空間。」
「不。」
「迪恩？」
「不，有我們能插手的空間。」
「什麼意思？」
「如果死神把我的命再拿回去的話，她就能活下去了。」
「……！」
「山米，你上次看過像她那麼純粹的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她都比我還值得活下去。」
「你怎麼能這麼想！」
「不是嗎？」
低頭調整行李中的空間，迪恩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人生除了追殺那些邪物外，就沒有其他的意義了，雖然是有你跟老爸，可是……」
「……。」
「就算一起生活幹活那麼多年，老爸還是沒聲沒息的從我身邊消失，而你，不是打從內心深處想擺脫我嗎……喔，不要誤會了，我完全不怪你。」
不久前的鬩牆回憶隱隱浮現。
「至於女友跟朋友，根本就沒人會掛戀我吧，最多就是哭哭啼啼一陣子，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將背包的拉鍊拉上，迪恩起身，終於轉身正視僵直的弟弟。
「除了甩都甩不掉的血緣關係以外，根本就沒有其他東西值得我活下去，所以遇到死神時……」
猶豫了一下，才又接話。
「我沒有抵抗。」
毫無預警飛來的直拳，打得迪恩踉蹌往後跌。
「……痛…山米！你搞什麼！我難得跟你推心置腹，這就是你的回應嗎！」
「你這混蛋……！」
怒髮衝冠的山姆，趁著對手還沒站穩，一把揪住他的領口。
「我知道你沒大腦，可是沒想到居然笨成這樣！你都沒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你這混蛋不久前還想一槍轟掉我腦袋，沒有資格說大話！」
「……！」
趁著遲疑的空間，迪恩甩開揪住自己的力道。
「承認吧，你雖然愛我這哥哥，但恨更多！」
所以才不想只憑血緣的牽絆而茍活。
「…………。」
「我說過，我不怪你，以我們的成長方式，你會那麼恨我是正常的。」
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皺了下眉。
「只是，我也會累，尤其知道若不是兄弟跟父子的關係，我們三個可能早就操起傢伙把對方做掉，就更累。」
伏下眼，迪恩邁步想走出房間，讓場面冷靜。
「總之，老子我活下來了，再怎麼不願意，你都得跟我這討厭鬼再相處好一陣子就對了──」
走過山姆身邊時，傳來低低的呢喃。
「我並不想………！」
「嗯？」
腳頓時被掃了一記，以為要跌個狗吃屎時，環抱腰部的突來力道，撐住了跌勢。
「你是三歲小孩嗎！」
穩住身子，又要開罵，映入視界的表情，讓迪恩噤聲。
「我並不想這麼做，可是你讓我沒有選擇……！」
後頭部被猛力一拉，來不及抗議，嘴就被山姆的堵住了。
臨死前一生的畫面從眼前略過的衝擊，遠不及現在的震驚，生理與心理的反應都停擺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只是緊貼的嘴唇稍移開，濕軟的舌尖開始在唇間試探時，才像是澆了冰水的回過神來。
「山姆！搞什麼鬼！你瘋了嗎！」
兩手猛力一推，清出了足夠空間後，迪恩反手揪住山姆的領口，發揮出最大級的兄長威嚴。
「天殺的！你不知道再怎麼蠢血沖頭，有些玩笑都不能開嗎！」
「我想要你。」
「…………！」
想開揍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你說什麼？」
「我想要你。」
若是另一句動詞不同的話，還可以打哈哈混過。
「當然，不只是想要身為家人的你。」
「…………。」
「所以，不要再做出那種蠢事了，拜託……。」
鬆開抓住的力道，迪恩往後退一步，錯開視線。
「迪恩？」
「…………。」
等了好一會兒，忍受不了窒息般的沉默，山姆想再開口時，被搶先一步。
「……你是因為我快要死了，太難過才一時鬼迷心竅，我可以瞭解。」
「不對！」
比拒絕還糟的反應，讓山姆原本堅定的頑固臉龐，頓時刷白。
「你只是需要時間恢復而已，剛才的事我可以忘掉，不用擔心。」
「不是那樣！在那之前我就…那時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件──」
「閉嘴！這不就跟你那女朋友的情況一樣嗎！」
迪恩大吼。
「什麼意思？」
蒼白的臉露出不解。
「潔西卡如果活著，你們可能畢業沒多久就吹了，是她死了，所有記憶才變得那麼完美，完美的像童話，才非她不要不是嗎？你本來不就最會這種感傷的玩意嗎！這次也是因為我差點掛了，你才──」
吃到的第二記直拳，遠遠少了先前的猶豫，迪恩往後飛跌在地上。
氣得渾身發抖的山姆，原本還想補一拳，在凝視地上的男人片刻後，緩緩放下手，轉身跑出房門。
待腳步聲遠離許久，迪恩都沒起身。
廢棄的老社區已杳無人煙，也就沒有大驚小怪的住戶與看門狗，無燈光的成排房舍就像盲人一樣，空洞的黑窗漠然注視著街道。
沒多久，兩盞亮黃的車燈刺破黑暗，尾隨而來黑亮的車身。
「那個死愛爾蘭佬！跑得有夠快──！」
粗魯地急操縱著方向盤，迪恩罵著來自異地的妖怪，沿途閃避過路上散落的樹枝與垃圾。
「要不是那傢伙會宰了那些小鬼，全讓它抓去也無所謂──」
「迪恩……」
鄰座的山姆丟來責難的眼神。
「好啦好啦，我知道就算不會死人，還是得解決它，可是那些兔崽子確實需要教訓！」
一踩油門，白天被個死小孩狠踩的腳就作痛，迪恩難得地咒罵起被害者。
愛爾蘭傳說中的瘦頭妖，專門掠奪頑童，已在此地造成的多起兒童慘殺事件，吸引住兩人的注意力，只是，探訪受害者家庭與同學的過程中，不得不打交道的一堆難搞小鬼頭，讓迪恩深感這類妖怪有存在的需求。
「不覺得父母都管不住的話，就是妖魔鬼怪出場的時機嗎？」
「迪恩……，別跟小孩子過不去，成熟點。──糟糕，訊號越來越弱了。」
觀察著電磁波偵測儀的頻率，山姆冷冷地回話。
「一過剛才那個路口，訊號就變弱了，這東西的有效半徑範圍是多少啊？」
將感應器舉到窗外，山姆試探著方向。
「顯示燈只要還在亮就有用。可惡，到底去哪了！」
以肉眼搜尋著周遭的風吹草動，看不出絲毫端倪，感應器也沒更多反應，不得已只有試著再多繞幾圈，看看能不能瞎貓碰上死老鼠，在蕭條的社區空打轉一會兒都沒斬獲，車內氣氛更為低迷時，山姆突然打破沉默。
「迪恩，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僅管不是能鬆懈的關頭，迪恩還是瞟了一下鄰座。
「怎麼，悶燒那麼多天，終於有話說啦。」
「我知道時機不對，可是──」
一連串刺耳的嗶嗶聲驟然響起，感應器亮起一串警示燈。
「逮到了！」
猛然煞住，迪恩跳下車，取了火器，衝進化為妖魔巢穴的廢屋。對不能繼續話題，感到遺憾也鬆了口氣的山姆，緊跟著進屋。
兩人絲毫不知，名符其實的五雷轟頂意外即將改變一切。
＊
一閉眼，昨晚行動時遭強大電擊的白光充斥眼簾，迪恩放棄想假寐的打算，打開病床上的電視。
這次真的搞砸了。
原以為這輩子遲早會栽在某個妖魔鬼怪手下，怎麼都沒想到會是單純不過的電流，以及不爭氣的心臟。再微弱，現在都還是可清楚感受到的規律跳動，實在無法想像正在逐漸停息。
漫不經心地轉換頻道時，山姆慘白的臉出現在門口。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搬出已演練好的說辭，迪恩開始交待自己的後事。
他不肯輕易就範的頑固反應也在預料中，如果凡事都能乾脆鬆手，那這個弟弟也不會總是那麼難纏了。
「我絕對會找出辦法！」
鐵青著臉說出的宣言，迴響在寬敞的病房。
「這也不是你說說就能決定的。」
搔了搔後頸，迪恩疲倦地重覆著。
「你明明就跟過街老鼠一樣，打也打不死，沒有這樣就掛點的道理！」
「這哪門子安慰，你老哥可是──」
起身想反駁，胸口即生起一陣悶痛，不由得倒回病床，大口的呼吸著，想讓失序的心跳能平靜下來。
「沒問題，不用──」
伸手制止想叫醫生來的山姆。
「可是！」
「休息一下就好……」
緊揪起眼，重重喘息，待呼吸與心跳皆恢復平順，滲出的細汗也流下額際，想擦去卻又抬不起手，對這樣的自己氣惱不已時，一股柔軟的感觸覆上臉。毛巾將汗水都拭去後，乾燥且溫暖的肌膚感觸取而代之。
「還有一點燒……。」
即使闔眼，都可清楚想見山姆是什麼樣的表情。
「…………。」
「我一定會找出辦法的。」
耳邊響起了低沉的承諾，頓時心悸了一下。
與先前的悶痛異質的悸動。
終於恢復力氣，睜開眼要答覆時，病房內已無人影。回想起先前的對話，迪恩對著天花板思考片刻，動了動手腳以確認靈活度後，按下叫人鈴。
在聽了病患無理的請求後，醫師原先悲天憫人的表情，以吸血鬼照到太陽的灰化速度，瞬間轉變為橫眉豎目。
＊
「你這混蛋在搞什麼鬼！」
難以置信地瞪視來者，山姆將旅館房門開大。
「我自己辦出院了。」
臉色比三天前更糟的迪恩，動作緩慢的進房。描述退院的過程中，免不了得來更勝醫生與護士的鄙視眼神。
「耍帥也要看場合吧，與死神共舞那套可不流行了。」
「死神要是辣妹，我也願意跟她共舞。」
「省省吧，還不如花時間討價還價。說到這，我這幾天找了很多資料──」
山姆說明手上所掌握的心靈與醫學治療的資訊。
縱使滿心不以為然，迪恩還是接受了提議，要前往一試。
「就這樣，那我要睡了──」
定好往後幾天的計畫，揉了揉發痠的眼，起身要就寢。
「怎麼只有一張床？」
「我根本沒想過你會自己爬出醫院，加上單床房一向比較便宜就……。沒關係，我睡沙發就夠了。」
沒有換房間的力氣，迪恩只有點點頭，脫了鞋就倒在床上，廉價旅館的霉味與溼氣，瞬間湧入鼻腔，與這幾天習慣的消毒水與藥味，形成明顯對比，都不是臨終想聞到的味道。
心不在焉思考時，熟悉的氣息接近床邊，費力撐開眼，捕捉到了朦朧的身影。
「……山米，你這陣子是在鬧什麼彆扭？」
突然想起的一問。
「那不重要，先解決你的大麻煩再說。」
「你確定嗎，之後可能不會剩太多時間可以跟我談喔。」
「少烏鴉嘴，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感覺到被單拉起蓋在身上的感觸，迪恩沉沉入睡。
＊
抵達心靈治療的信眾聚集所時，迪恩滿心只想逃跑，怎麼都不想成為一向嗤之以鼻的儀式成員。
「就是這裡嗎……」
討厭的天色，髒滑的泥巴地，腥鹹的濕氣，雙眼狂熱的信眾。
就連彷彿會發光般的善良女孩萊拉，都顯得很不真實。
並非鄙視信仰，而是藉神之名的個人崇拜與群眾效應，無論從哪方面，都跟自身的信條格格不入，再加上，就連最小的教堂遺跡都會有的聖地氣息，卻無法在這行『神蹟』之處感受到分毫。
總之，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
就算只剩一口氣，迪恩還是想聽從當了獵魔者一輩子的直覺，只是，在比往常更加執拗的山姆的攙扶下，只有半推半就的屈服，就算幸運被挑中而神奇治癒，心裡的警示燈依舊刺眼地閃爍著紅光，確認身體狀況恢復後，帶著疑慮所展開的調查，應證了最糟的猜想。
──心靈治療師果然都是見鬼！
知道自己能存活是犧牲他人性命與死神換來的時，迪恩心裡生起的，是強烈的怒氣，氣自己，也氣山米，但最氣的是假借信仰治療之名，玩弄生死的牧師夫婦。操弄死神，在某些意義上，比跟惡魔交易還更不可原諒。
觀察迪恩青筋爆跳的模樣，山姆的眼神雖帶著遺憾，也明顯地少了先前的恐慌。
盡量不去想山姆如釋重負的原因，免得情不自禁想痛扁他一頓，迪恩全心只想斬斷死神遭人類操控的環結，以終結這件事的根源。白天的潛入已失敗一次，最後的機會只剩他們晚上特地替萊拉舉行的治癒儀式，腦中有腫瘤的她，是否能活命就全憑這次『心靈治療』了，就算目的是為了阻止以命換命的邪門儀式，然而，光想到一旦成功阻止。她就勢必沒救時，心口還是一緊。
「山米，你動作要快，死神可是不等人的！」
「我知道，你那邊也要小心……」
要分頭行動時，山姆丟來一個疑慮的眼神，卻遭到完全的漠視。
就算未具體成形，迪恩的心裡已打定主意，再度與死神短兵相接時，將如何做。
＊
『我想，所謂信仰，不是奇蹟發生時才會有，而是即使沒發生，都還能有的東西。』
萊拉誠摯的聲音還迴繞在耳際，即使與她的信仰不同，自己的信條或許也符合這理論。茫然地想著，迪恩坐在床上收拾行李，身後傳來門開的聲音。
「萊拉走了？」
山姆不可思議地問。雖然不認為老哥會對那個天使般的女孩出手，可是那麼短時間就分道揚鑣，還是不太自然。
「她要跟她媽回家，要趕著上路。」
除了出於對神蹟治療死心，也是希望病逝前剩下不多的日子，至少能在家裡過。
「……聽著，迪恩，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這檔事沒有我們能插手的空間。」
「不。」
「迪恩？」
「不，有我們能插手的空間。」
「什麼意思？」
「如果死神把我的命再拿回去的話，她就能活下去了。」
「……！」
「山米，你上次看過像她那麼純粹的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她都比我還值得活下去。」
「你怎麼能這麼想！」
「不是嗎？」
低頭調整行李中的空間，迪恩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人生除了追殺那些邪物外，就沒有其他的意義了，雖然是有你跟老爸，可是……」
「……。」
「就算一起生活幹活那麼多年，老爸還是沒聲沒息的從我身邊消失，而你，不是打從內心深處想擺脫我嗎……喔，不要誤會了，我完全不怪你。」
不久前的鬩牆回憶隱隱浮現。
「至於女友跟朋友，根本就沒人會掛戀我吧，最多就是哭哭啼啼一陣子，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將背包的拉鍊拉上，迪恩起身，終於轉身正視僵直的弟弟。
「除了甩都甩不掉的血緣關係以外，根本就沒有其他東西值得我活下去，所以遇到死神時……」
猶豫了一下，才又接話。
「我沒有抵抗。」
毫無預警飛來的直拳，打得迪恩踉蹌往後跌。
「……痛…山米！你搞什麼！我難得跟你推心置腹，這就是你的回應嗎！」
「你這混蛋……！」
怒髮衝冠的山姆，趁著對手還沒站穩，一把揪住他的領口。
「我知道你沒大腦，可是沒想到居然笨成這樣！你都沒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你這混蛋不久前還想一槍轟掉我腦袋，沒有資格說大話！」
「……！」
趁著遲疑的空間，迪恩甩開揪住自己的力道。
「承認吧，你雖然愛我這哥哥，但恨更多！」
所以才不想只憑血緣的牽絆而茍活。
「…………。」
「我說過，我不怪你，以我們的成長方式，你會那麼恨我是正常的。」
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皺了下眉。
「只是，我也會累，尤其知道若不是兄弟跟父子的關係，我們三個可能早就操起傢伙把對方做掉，就更累。」
伏下眼，迪恩邁步想走出房間，讓場面冷靜。
「總之，老子我活下來了，再怎麼不願意，你都得跟我這討厭鬼再相處好一陣子就對了──」
走過山姆身邊時，傳來低低的呢喃。
「我並不想………！」
「嗯？」
腳頓時被掃了一記，以為要跌個狗吃屎時，環抱腰部的突來力道，撐住了跌勢。
「你是三歲小孩嗎！」
穩住身子，又要開罵，映入視界的表情，讓迪恩噤聲。
「我並不想這麼做，可是你讓我沒有選擇……！」
後頭部被猛力一拉，來不及抗議，嘴就被山姆的堵住了。
臨死前一生的畫面從眼前略過的衝擊，遠不及現在的震驚，生理與心理的反應都停擺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只是緊貼的嘴唇稍移開，濕軟的舌尖開始在唇間試探時，才像是澆了冰水的回過神來。
「山姆！搞什麼鬼！你瘋了嗎！」
兩手猛力一推，清出了足夠空間後，迪恩反手揪住山姆的領口，發揮出最大級的兄長威嚴。
「天殺的！你不知道再怎麼蠢血沖頭，有些玩笑都不能開嗎！」
「我想要你。」
「…………！」
想開揍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你說什麼？」
「我想要你。」
若是另一句動詞不同的話，還可以打哈哈混過。
「當然，不只是想要身為家人的你。」
「…………。」
「所以，不要再做出那種蠢事了，拜託……。」
鬆開抓住的力道，迪恩往後退一步，錯開視線。
「迪恩？」
「…………。」
等了好一會兒，忍受不了窒息般的沉默，山姆想再開口時，被搶先一步。
「……你是因為我快要死了，太難過才一時鬼迷心竅，我可以瞭解。」
「不對！」
比拒絕還糟的反應，讓山姆原本堅定的頑固臉龐，頓時刷白。
「你只是需要時間恢復而已，剛才的事我可以忘掉，不用擔心。」
「不是那樣！在那之前我就…那時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件──」
「閉嘴！這不就跟你那女朋友的情況一樣嗎！」
迪恩大吼。
「什麼意思？」
蒼白的臉露出不解。
「潔西卡如果活著，你們可能畢業沒多久就吹了，是她死了，所有記憶才變得那麼完美，完美的像童話，才非她不要不是嗎？你本來不就最會這種感傷的玩意嗎！這次也是因為我差點掛了，你才──」
吃到的第二記直拳，遠遠少了先前的猶豫，迪恩往後飛跌在地上。
氣得渾身發抖的山姆，原本還想補一拳，在凝視地上的男人片刻後，緩緩放下手，轉身跑出房門。
待腳步聲遠離許久，迪恩都沒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