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 Sign ~ 此路不通
除了挖墳人外，成天得在六呎之下與死者打交道的，大概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盜墓賊與自找麻煩的獵魔者了。
如果死後的世界有社區管理員，自己一家人恐怕早就被列入闖空門的黑名單了。漫不經心地空想著，迪恩俯下身，將上半部的棺蓋關上，準備爬出墓穴。
「等等，鐘樓還沒裝回去。」
同樣也滿身大汗的山姆，拾起埋在土灰中的繩子，指指繩頭從棺材直接連接到地面的詭異裝置。
「沒關係吧，這玩意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反正屍體也沒手沒腳了──」
迪恩拉了拉繩子，裝在墓碑旁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了怕被活埋，十九世紀中所發明以設置在墓穴中的貝塔森鐘樓，是以防死者『不幸』死而復活時的求救裝置，在墓穴的主人已經作祟且埋回去再火化過的如今，確實已沒存在的意義。
「好歹也尊重一下吧，會費心設貝塔森鐘樓，代表家屬對死者的感情很深，拿來。」
從吊兒郎當態度的搭檔手裡搶走繩子，山姆將繩頭再慎重地裝回棺木中原先預留的洞後，才跟著爬到地面。
在露營燈的白光半徑中，兩人開始一鏟一鏟地把墓穴填回原先的樣子，寒冷的夜氣只稍減緩汗流浹背的速度，開始動工時就已脫到只剩一件的汗衫，如今前後也都出現Ｖ字型的深色痕跡。
熟練且快速地把墳填回，草地也鋪平，觀察宛如新墳的天衣無縫成果時，迪恩瞥見天邊已快破曉的微光，趕緊收起折疊鏟，準備遁逃。
「……那鐘樓雖然愚蠢，還頗有道理的，誰都怕活埋哪，換成是我，一開始就絕對堅持要火化，省得爬進爬出的麻煩，或是跟那倒霉鬼一樣──」
走向車的途中，才有精神閒聊，用眼角掃了一眼剛打擾過的死人宅。
棺材中被惡作劇放入巫毒復活咒的死者，因咒力的不完整，非自願的成了半殭屍，不消說地嚇壞了所有親友後，只有逃至城鎮外圍的樹林中躲藏與遊蕩，作祟了一個多月，到這兩天才被逮回且再度壽終正寢。
「不曉得那傢伙沒復活完全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土地太酸』的關係──」
「……迪恩，你Ｂ級恐怖片看太多了。」
「什麼話！禁入墳場可是經典，哪是Ｂ級片！」
無視同伴的反駁，山姆無力地翻了翻眼後接話。
「也的確有相同之處，復活後如果完全殭屍化倒也算了，偏偏還留有一點生前的意識才不幸──哈啾！」
走到車旁時，突起的冷風讓山姆打了個大噴嚏。
「你的東西給我收就好，趕快進車裡，汗擦乾後，就快把外套穿上吧。」
叮囑著，迪恩接過所有的裝備，大致清乾淨後收進行李廂，才坐進駕駛座。
「山米？」
身材異常高挑的他，坐車時本來就常需要縮著身子，但如今把整個臉埋在臂彎裡前趴在儀表板上的模樣，還是很不正常。
「你沒事吧？」
疑慮是否被活死人或墓穴的瘴氣所影響，迪恩伸出手，輕拍拱起的背。
無法挽救受害者的預知夢事件以來，還沒過幾天，縱然山姆不再有新的夢相，還是受自責的念頭與不時的頭痛所苦。
「……快上路吧，我想趕快躺下來睡一覺……。」
抬起頭，往後靠在椅枕上，山姆揉著太陽穴，虛弱地催促。
找個落腳處雖不難，但於不法邊緣遊走的工作性質，第一要務還是得先逃離一段不會被逮個正著的安全距離。
冒著被公路警察攔下來的危險，以高速抵達確認安全無虞的市鎮所費的時間，已足以讓蓄積的壓力與感冒病毒爆發。
「好久沒看到你這德性了。」
將已轉溫熱的毛巾換掉，碰了碰山姆燒紅的前額，迪恩喃喃自語。
半野放式的成長過程，讓兩兄弟非常少生病，畢竟遍體鱗傷的時機要壓倒性的多，身體彷彿為了保存療傷所需的能量而不容許生病一樣。從挖了一晚墳，再開了一天車，把病歪歪的大個子弟弟架到旅館床上安置好，自己沖完澡後還能保持清醒的體力，就看得出。
以浴巾粗魯地擦乾頭髮後，頓感一絲涼意，迪恩起身要調升空調溫度，發覺沒得選，暖氣風量已是最高。
「爛旅館……」
啪的關上空調的控制面板，不禁咒罵，考慮到同行人的健康狀態，這次選的旅舍已比平素要高級一點了，在功能面上依然差強人意。
──該不會認為客人都是窩一張床取暖來的，才這樣搞吧。
對這想法暗自冷笑，迪恩觀察兩張床的格局。
只剩一間的雙床房，差點就被先一步來的母女拿走，瞭解迪恩希望能換房以便照顧病人的用意後，便輕易就讓出了。
若是以往，根本單床也無所謂。
坐在兩張床間的另一張床側，迪恩凝視造成這變化的始作俑者。
從他蹙著眉、張嘴淺急呼吸的睡臉，可輕易想見正處於非常不舒服的狀態。
提醒著明天一早要補買感冒藥，在擔憂的同時，迪恩也對暗自鬆口氣的自己內疚不已，至少今晚不用忍受像是隔著一張透明桌子般，對峙不前的緊張氣氛。
「嗯……。」
翻了個身，山姆改成側躺，冰毛巾從發紅的臉側滑下，迪恩趕緊伸手將毛巾壓在高燒的額頭上，好一陣子才發覺這樣很蠢。
「這樣我不是整晚都得幫他壓著嗎……。算了，管他去死好了，反正這小子最近也很討厭……。」
再怎麼惡言相向，還是一直等到山姆再翻身正躺，才移開手。
打了個呵欠，自己也打算就寢，迪恩將溫掉的毛巾再換過時，手拂過柔軟的褐髮，不禁像摸小狗一樣的來回輕摸，摸到滿意，要回床睡時，冷不防地被一把抓住。
「…………！」
身體的神經瞬間拉起警報，若不是較平素虛弱的手勁讓反應遲疑，在被拉進床前早就出手反擊了。
「給我放手！」
想掙脫環抱住腰部的力道，緊挨而來的高熱激起一陣目炫，抵抗一鬆懈，擁抱的力量與溫度瞬間加劇。
「山姆！你這混蛋，別以為生病我就不敢教訓你！老子我已經受夠你這套了──！」
拉扯著埋在胸前的褐色頭頂，迪恩破口大罵，直到發現襲擊者沒更多反應才住嘴，一揪起攤在身上的大頭，映入眼簾的是較先前舒緩些的睡臉。
一反這些日子的疏離感，不禁憶起孩提時期的親暱。
縱然還滿心疑慮，心底實已放棄抵抗的迪恩，只有努力橋個較舒服的姿勢好入睡。
＊
探索男人在停車場突然失蹤的事件，所獲得的結果相當模糊，在現場被目擊的可疑黑色車子與人影，有各種可能性的妖魔都符合條件，另一方面，排除超自然因素也說得通。
盤算著下一步是找尋更多失蹤人口的資料以及鄉土傳聞，迪恩從酒吧的廁所晃出來，一路上拒絕各式搭訕，在拒絕那個腰如胡蜂的黑髮美女時，得費莫大氣力才抑制住心癢，忍住歪念，逕自往外走去，不見應該已等在外頭的老弟蹤影，只見寶貝愛車空蕩蕩地停在原位。
「怎麼……？」
──自己跑去把妹了？
馬上把驟生的荒唐念頭丟往腦後，迪恩立即找起不見人影的搭檔，不管問人或翻遍四周都沒斬獲時，臉色也越漸發白。
因鬧脾氣而出走的情況雖三番兩次發生，可是山姆前些日子大病初癒，凡事都還有點恍神，相處起來雖不致於充滿鮮花與美酒的和樂融融，也至少維持著一貫的漠然平衡，壓根子沒有不告而別的理由。
怎麼找都找不著，確定狀況非同小可，山姆八成也跟許多受害者一樣，落入某人或某妖魔手裡後，也只有把沒事不跟警察打交道的原則置之不理了。在警局描述事發經過時，看著副警長的雙眼，迪恩忍不住擔心這個有雙砂石般冷酷灰眼的女人，會就事論事地把自己這個可疑人物先拘提起來再說，還好因同樣身為兄姐的同理心，她勉為其難地允許了先同行調查山姆的行蹤。緊跟在她的足跡之後，追進了綁匪的巢穴，才發現長年的連續失蹤與屠殺事件，居然只是一家普通人類的勾當。
躡手躡腳地在屠夫家探查，手電筒所照出的牆上戰利榜，貼滿了讓人作嘔的照片，與一般獵人與獵物屍體的合照一樣，只是牛跟鹿換成了人類而已，畫面雖慘不忍睹，更不能忍受的，是氣味。
屍臭與血味是很難聞，然而，這房子所瀰漫的，還有一種活生生的敗壞皮脂味，是墓穴與停屍間所欠缺的生腥。
「這裡該不會曾經是核彈試爆區吧……。」
聯想起某部電影的設定，迪恩一轉身，撞上一個杵在門口的陰森女孩子，想安撫她的結果，是換來了毀天滅地般的尖聲大叫。無論是恐怖片還是一般劇情片的情節，同樣都是即將大事不妙的轉折，果然沒多久就被女孩的屠夫家人給制服，硬生生地吃了一記烙印。
胸前傳來了肉與衣料燒焦的氣味，引起的作嘔感還遠遠不及對這家人的厭惡情緒，是沒有天真得不能接受人性有黑暗面存在，只是，一旦超越連野獸都不及的殘忍，就感到某種更深沉且失控的邪惡。
一直到場面被從地牢逃脫的山姆鎮壓住，屠夫一家都搞定，副警長網開一面放自己兩人走後，腦中還是充滿疑慮。
「惡魔或吸血鬼還比較好理解……。」
走回城鎮的半路上，迪恩喃喃自語。
「怎麼，覺得很不實際嗎？發生這種事，卻跟惡魔無關？」
拉了一把同伴，避開來向的警車大燈，山姆同樣也若有所思地問。
往事發地點的警車一部一部急駛而去，隨後追去的也不少拖車，想起屠夫家後頭滿坑滿谷堆起的廢車山，恐怕要以車商那種一次可裝個八部的雙層拖車才夠用。
「不，我不意外人類幹壞事的能耐，只是一家子全都一個樣就太詭異了。」
「只跟自家人相處，跟外頭沒來往，價值觀也就只挶限於成天耳濡目染的家庭裡吧。」
「……可不要下一句就拿我們家當例子。」
警覺到對話接近老弟整天跟父親大吵大鬧的層次，迪恩白了他一眼，同時輕巧地側身，閃開腳邊的溝渠。
不經意的舉動間帶有野獸般的優雅，跟平素的粗線條相較之下，顯得格外眩目。
「迪恩……。」
不自覺地輕聲一呼喚，走在前頭的男人怔了一下，馬上不理會地逕自往前走。
讀取情勢的能力也如野獸般敏銳。
「迪恩，我說過置之不理這次行不通。」
加快腳步，山姆追上去。
「…………。」
「你不能把問題蓋起來，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要不然要我怎樣！把你踢出去嗎，對唷，如果我們有一個有門的家的話，我就可以一腳把你踢出去了！很不幸的我們沒有！」
直直瞪視著公路的盡頭，迪恩頭也不回的放話。
警車與拖車都呼嘯而過的如今，空無人煙的夜路上連風聲都沒有，兩旁樹叢的沙沙配音，反而使兩人的對話更顯清晰。
「不但不能踢你出去，連避不見面都做不到！所以拜託你，至少讓我耳根子清淨點吧！」
「踢我出去也不能解決問題！」
「你本身就是問題！」
「…………！」
終於停下腳步，深呼吸幾口氣後，迪恩才又開口，這次平靜了許多。
「我知道你最近經歷很多事，又死不肯給自己找些樂子，才會想找個發洩管道，到下一個城鎮時我幫你找個好女孩，行行好，饒了你老哥吧──」
「早跟你說不是那樣了！」
氣急敗壞地想把迪恩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山姆一抓住他左側的臂膀，引起了一聲哀叫。
「好痛！……快放手！」
「你受傷了嗎？」
此時才想起方才落入那群屠夫手裡的他，根本不可能只有皮肉傷。再定睛觀察了一次，除了頭部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與血腥味，想接近再確認，抓住的手被大力打掉。
「沒什麼大不了，快點找到車子，快點滾蛋比較要緊！」
拍了拍左肩，迪恩再度急急趕路。
「沒什麼大不了嗎？我們看著辦……」
如果此時迪恩回頭，就會目睹連一向讓自己頭痛的頑固都遜色許多的泛光視線。
鏽蝕的大型蓮蓬頭灑下接連的水霧，待水溫足以漫起一片水蒸氣打在身上時，迪恩才很舒服的嘆了一口氣，舒展開全身的肌肉。
又逃跑似地潛逃往下一個城鎮，住進毫無特色的破旅館。千篇一律的行動，一成不變的模式，比較不一樣的，只有一向叫囂不已的山姆，從頭到尾都很沉默。
一想像他安靜下的各種可能因素，胃部就頓時發緊，迪恩將頭竄向蓮蓬頭下，沖去頭上的泡沫，流經傷口時不免一陣刺痛。
這次主要是表皮的擦撞傷，沒有嚴重的開放性傷口，胸前的嚴重燙傷除外，因已燒得結痂，並不想煞有其事地驚動山姆，就算他對自己還沒消毒就先一步衝進浴室的行動流露出明顯的擔憂也一樣。
「該死……我幹嘛在意！」
思考得腦筋快要短路，用拳頭敲了一下磁磚，定下心，要關掉水時，浴簾唰一聲拉開。
「…………山姆！」
不禁爆出高八度的小女生尖叫。
「………。」
沒有馬上回覆，山姆掃視了一遍眼前的軀體，最後視線停在胸口的醜陋燒傷上，端正的眉毛頓時蹙起。
「這是鐵烙的嗎？」
伸手想確認傷勢，這回沒被揮掉。
「是呀，該慶幸他們不是拿眼睛開刀。」
差一點就是了。
「就算已經結痂，還是不該碰水，你怎麼可以處理得那麼隨便？」
「沒想那麼多，反正傷口遲早都是會好的。」
反手將水關掉，迪恩拉起掛在一旁的毛巾，綁在腰上。
「不對。」
「嗯？」
「你從來不會忽視受傷的處理，因為這是爸的教訓。」
「…………。」
「你只是不想讓我插手而已，對吧。」
「……說夠了嗎？讓開。」
無視小弟受傷的表情，挑了挑眉，要跨出浴缸，心想著下次要記得鎖門。
擋住去路的身體無絲毫退讓的氣息。
「山姆？」
又快要發飆時，一陣微涼的空氣包覆而來，愣了一下，才瞭解正被輕柔地環抱著。已經準備這傢伙再亂來就要讓他好看的預定，完全被打亂。
赤身裸體地被襯衫跟Ｔ恤都還穿得好好的人給擁抱，擦過肌膚的布料感觸實在稱不上舒服。繞過腰的手輕靠在毛巾的邊緣，從其大手大腳的動作難以想像的纖細，漸升溫的空氣逐漸填滿衣物與肌膚間的縫隙。
非常不自在，疑惑卻更勝憤怒地，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生病時，你再不情願都還是會照顧我，輪到你自己受傷，就只像動物一樣躲起來舔傷口嗎……。」
「……你明知道不是那樣的。」
將前額輕靠在山姆已有點溼的肩頭，無力地辯稱。
「是因為我那樣說的關係嗎。」
「…………？」
「我說想要你。」
「…………。」
──沒錯，臭小子，你嚇壞你老哥了。
在心中暗自嘀咕，沉默籠罩四周半晌，想再搭話，包覆身體的感觸突然退開。
「山米？」
「讓我吻你一次好嗎？不要拒絕我的吻你一次，然後我發誓絕不再提、也絕不再動你。」
傳來非常小聲的請求。
訥訥地抬起頭，凝視著再熟悉不過的雙眼好一會兒，迪恩闔起眼。
與前次的莽撞完全不同，先感受到貼近的鼻頭，才是緩緩覆上的唇片，輕貼幾次後，想再深入的舌尖，這次沒有遭遇阻礙。一反開頭的謹慎，瞬間變得具侵略性且濕熱的吻，讓迪恩想保持心不在焉的狀態都做不到，比起技巧，從口腔傳達進的高溫與執著，才是使理性搖搖欲墜的主因，
想喘口氣的稍一移開嘴，就立即被追上堵住，只能斷斷續續地在唇與舌的攻防間喘息著。
不知過了多久，待每口氣都能確實吸入空氣時，才發現接吻已結束，嘴邊溢出的唾液被舔掉的感觸，讓背脊發抖。
「我想，就這樣了。……你快擦乾身體出來，我好幫你上藥。」
最後再吩咐一聲，山姆轉身退出浴室。
之後再怎麼回想，迪恩都想不起他當時的表情。
如果死後的世界有社區管理員，自己一家人恐怕早就被列入闖空門的黑名單了。漫不經心地空想著，迪恩俯下身，將上半部的棺蓋關上，準備爬出墓穴。
「等等，鐘樓還沒裝回去。」
同樣也滿身大汗的山姆，拾起埋在土灰中的繩子，指指繩頭從棺材直接連接到地面的詭異裝置。
「沒關係吧，這玩意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反正屍體也沒手沒腳了──」
迪恩拉了拉繩子，裝在墓碑旁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了怕被活埋，十九世紀中所發明以設置在墓穴中的貝塔森鐘樓，是以防死者『不幸』死而復活時的求救裝置，在墓穴的主人已經作祟且埋回去再火化過的如今，確實已沒存在的意義。
「好歹也尊重一下吧，會費心設貝塔森鐘樓，代表家屬對死者的感情很深，拿來。」
從吊兒郎當態度的搭檔手裡搶走繩子，山姆將繩頭再慎重地裝回棺木中原先預留的洞後，才跟著爬到地面。
在露營燈的白光半徑中，兩人開始一鏟一鏟地把墓穴填回原先的樣子，寒冷的夜氣只稍減緩汗流浹背的速度，開始動工時就已脫到只剩一件的汗衫，如今前後也都出現Ｖ字型的深色痕跡。
熟練且快速地把墳填回，草地也鋪平，觀察宛如新墳的天衣無縫成果時，迪恩瞥見天邊已快破曉的微光，趕緊收起折疊鏟，準備遁逃。
「……那鐘樓雖然愚蠢，還頗有道理的，誰都怕活埋哪，換成是我，一開始就絕對堅持要火化，省得爬進爬出的麻煩，或是跟那倒霉鬼一樣──」
走向車的途中，才有精神閒聊，用眼角掃了一眼剛打擾過的死人宅。
棺材中被惡作劇放入巫毒復活咒的死者，因咒力的不完整，非自願的成了半殭屍，不消說地嚇壞了所有親友後，只有逃至城鎮外圍的樹林中躲藏與遊蕩，作祟了一個多月，到這兩天才被逮回且再度壽終正寢。
「不曉得那傢伙沒復活完全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土地太酸』的關係──」
「……迪恩，你Ｂ級恐怖片看太多了。」
「什麼話！禁入墳場可是經典，哪是Ｂ級片！」
無視同伴的反駁，山姆無力地翻了翻眼後接話。
「也的確有相同之處，復活後如果完全殭屍化倒也算了，偏偏還留有一點生前的意識才不幸──哈啾！」
走到車旁時，突起的冷風讓山姆打了個大噴嚏。
「你的東西給我收就好，趕快進車裡，汗擦乾後，就快把外套穿上吧。」
叮囑著，迪恩接過所有的裝備，大致清乾淨後收進行李廂，才坐進駕駛座。
「山米？」
身材異常高挑的他，坐車時本來就常需要縮著身子，但如今把整個臉埋在臂彎裡前趴在儀表板上的模樣，還是很不正常。
「你沒事吧？」
疑慮是否被活死人或墓穴的瘴氣所影響，迪恩伸出手，輕拍拱起的背。
無法挽救受害者的預知夢事件以來，還沒過幾天，縱然山姆不再有新的夢相，還是受自責的念頭與不時的頭痛所苦。
「……快上路吧，我想趕快躺下來睡一覺……。」
抬起頭，往後靠在椅枕上，山姆揉著太陽穴，虛弱地催促。
找個落腳處雖不難，但於不法邊緣遊走的工作性質，第一要務還是得先逃離一段不會被逮個正著的安全距離。
冒著被公路警察攔下來的危險，以高速抵達確認安全無虞的市鎮所費的時間，已足以讓蓄積的壓力與感冒病毒爆發。
「好久沒看到你這德性了。」
將已轉溫熱的毛巾換掉，碰了碰山姆燒紅的前額，迪恩喃喃自語。
半野放式的成長過程，讓兩兄弟非常少生病，畢竟遍體鱗傷的時機要壓倒性的多，身體彷彿為了保存療傷所需的能量而不容許生病一樣。從挖了一晚墳，再開了一天車，把病歪歪的大個子弟弟架到旅館床上安置好，自己沖完澡後還能保持清醒的體力，就看得出。
以浴巾粗魯地擦乾頭髮後，頓感一絲涼意，迪恩起身要調升空調溫度，發覺沒得選，暖氣風量已是最高。
「爛旅館……」
啪的關上空調的控制面板，不禁咒罵，考慮到同行人的健康狀態，這次選的旅舍已比平素要高級一點了，在功能面上依然差強人意。
──該不會認為客人都是窩一張床取暖來的，才這樣搞吧。
對這想法暗自冷笑，迪恩觀察兩張床的格局。
只剩一間的雙床房，差點就被先一步來的母女拿走，瞭解迪恩希望能換房以便照顧病人的用意後，便輕易就讓出了。
若是以往，根本單床也無所謂。
坐在兩張床間的另一張床側，迪恩凝視造成這變化的始作俑者。
從他蹙著眉、張嘴淺急呼吸的睡臉，可輕易想見正處於非常不舒服的狀態。
提醒著明天一早要補買感冒藥，在擔憂的同時，迪恩也對暗自鬆口氣的自己內疚不已，至少今晚不用忍受像是隔著一張透明桌子般，對峙不前的緊張氣氛。
「嗯……。」
翻了個身，山姆改成側躺，冰毛巾從發紅的臉側滑下，迪恩趕緊伸手將毛巾壓在高燒的額頭上，好一陣子才發覺這樣很蠢。
「這樣我不是整晚都得幫他壓著嗎……。算了，管他去死好了，反正這小子最近也很討厭……。」
再怎麼惡言相向，還是一直等到山姆再翻身正躺，才移開手。
打了個呵欠，自己也打算就寢，迪恩將溫掉的毛巾再換過時，手拂過柔軟的褐髮，不禁像摸小狗一樣的來回輕摸，摸到滿意，要回床睡時，冷不防地被一把抓住。
「…………！」
身體的神經瞬間拉起警報，若不是較平素虛弱的手勁讓反應遲疑，在被拉進床前早就出手反擊了。
「給我放手！」
想掙脫環抱住腰部的力道，緊挨而來的高熱激起一陣目炫，抵抗一鬆懈，擁抱的力量與溫度瞬間加劇。
「山姆！你這混蛋，別以為生病我就不敢教訓你！老子我已經受夠你這套了──！」
拉扯著埋在胸前的褐色頭頂，迪恩破口大罵，直到發現襲擊者沒更多反應才住嘴，一揪起攤在身上的大頭，映入眼簾的是較先前舒緩些的睡臉。
一反這些日子的疏離感，不禁憶起孩提時期的親暱。
縱然還滿心疑慮，心底實已放棄抵抗的迪恩，只有努力橋個較舒服的姿勢好入睡。
＊
探索男人在停車場突然失蹤的事件，所獲得的結果相當模糊，在現場被目擊的可疑黑色車子與人影，有各種可能性的妖魔都符合條件，另一方面，排除超自然因素也說得通。
盤算著下一步是找尋更多失蹤人口的資料以及鄉土傳聞，迪恩從酒吧的廁所晃出來，一路上拒絕各式搭訕，在拒絕那個腰如胡蜂的黑髮美女時，得費莫大氣力才抑制住心癢，忍住歪念，逕自往外走去，不見應該已等在外頭的老弟蹤影，只見寶貝愛車空蕩蕩地停在原位。
「怎麼……？」
──自己跑去把妹了？
馬上把驟生的荒唐念頭丟往腦後，迪恩立即找起不見人影的搭檔，不管問人或翻遍四周都沒斬獲時，臉色也越漸發白。
因鬧脾氣而出走的情況雖三番兩次發生，可是山姆前些日子大病初癒，凡事都還有點恍神，相處起來雖不致於充滿鮮花與美酒的和樂融融，也至少維持著一貫的漠然平衡，壓根子沒有不告而別的理由。
怎麼找都找不著，確定狀況非同小可，山姆八成也跟許多受害者一樣，落入某人或某妖魔手裡後，也只有把沒事不跟警察打交道的原則置之不理了。在警局描述事發經過時，看著副警長的雙眼，迪恩忍不住擔心這個有雙砂石般冷酷灰眼的女人，會就事論事地把自己這個可疑人物先拘提起來再說，還好因同樣身為兄姐的同理心，她勉為其難地允許了先同行調查山姆的行蹤。緊跟在她的足跡之後，追進了綁匪的巢穴，才發現長年的連續失蹤與屠殺事件，居然只是一家普通人類的勾當。
躡手躡腳地在屠夫家探查，手電筒所照出的牆上戰利榜，貼滿了讓人作嘔的照片，與一般獵人與獵物屍體的合照一樣，只是牛跟鹿換成了人類而已，畫面雖慘不忍睹，更不能忍受的，是氣味。
屍臭與血味是很難聞，然而，這房子所瀰漫的，還有一種活生生的敗壞皮脂味，是墓穴與停屍間所欠缺的生腥。
「這裡該不會曾經是核彈試爆區吧……。」
聯想起某部電影的設定，迪恩一轉身，撞上一個杵在門口的陰森女孩子，想安撫她的結果，是換來了毀天滅地般的尖聲大叫。無論是恐怖片還是一般劇情片的情節，同樣都是即將大事不妙的轉折，果然沒多久就被女孩的屠夫家人給制服，硬生生地吃了一記烙印。
胸前傳來了肉與衣料燒焦的氣味，引起的作嘔感還遠遠不及對這家人的厭惡情緒，是沒有天真得不能接受人性有黑暗面存在，只是，一旦超越連野獸都不及的殘忍，就感到某種更深沉且失控的邪惡。
一直到場面被從地牢逃脫的山姆鎮壓住，屠夫一家都搞定，副警長網開一面放自己兩人走後，腦中還是充滿疑慮。
「惡魔或吸血鬼還比較好理解……。」
走回城鎮的半路上，迪恩喃喃自語。
「怎麼，覺得很不實際嗎？發生這種事，卻跟惡魔無關？」
拉了一把同伴，避開來向的警車大燈，山姆同樣也若有所思地問。
往事發地點的警車一部一部急駛而去，隨後追去的也不少拖車，想起屠夫家後頭滿坑滿谷堆起的廢車山，恐怕要以車商那種一次可裝個八部的雙層拖車才夠用。
「不，我不意外人類幹壞事的能耐，只是一家子全都一個樣就太詭異了。」
「只跟自家人相處，跟外頭沒來往，價值觀也就只挶限於成天耳濡目染的家庭裡吧。」
「……可不要下一句就拿我們家當例子。」
警覺到對話接近老弟整天跟父親大吵大鬧的層次，迪恩白了他一眼，同時輕巧地側身，閃開腳邊的溝渠。
不經意的舉動間帶有野獸般的優雅，跟平素的粗線條相較之下，顯得格外眩目。
「迪恩……。」
不自覺地輕聲一呼喚，走在前頭的男人怔了一下，馬上不理會地逕自往前走。
讀取情勢的能力也如野獸般敏銳。
「迪恩，我說過置之不理這次行不通。」
加快腳步，山姆追上去。
「…………。」
「你不能把問題蓋起來，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要不然要我怎樣！把你踢出去嗎，對唷，如果我們有一個有門的家的話，我就可以一腳把你踢出去了！很不幸的我們沒有！」
直直瞪視著公路的盡頭，迪恩頭也不回的放話。
警車與拖車都呼嘯而過的如今，空無人煙的夜路上連風聲都沒有，兩旁樹叢的沙沙配音，反而使兩人的對話更顯清晰。
「不但不能踢你出去，連避不見面都做不到！所以拜託你，至少讓我耳根子清淨點吧！」
「踢我出去也不能解決問題！」
「你本身就是問題！」
「…………！」
終於停下腳步，深呼吸幾口氣後，迪恩才又開口，這次平靜了許多。
「我知道你最近經歷很多事，又死不肯給自己找些樂子，才會想找個發洩管道，到下一個城鎮時我幫你找個好女孩，行行好，饒了你老哥吧──」
「早跟你說不是那樣了！」
氣急敗壞地想把迪恩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山姆一抓住他左側的臂膀，引起了一聲哀叫。
「好痛！……快放手！」
「你受傷了嗎？」
此時才想起方才落入那群屠夫手裡的他，根本不可能只有皮肉傷。再定睛觀察了一次，除了頭部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與血腥味，想接近再確認，抓住的手被大力打掉。
「沒什麼大不了，快點找到車子，快點滾蛋比較要緊！」
拍了拍左肩，迪恩再度急急趕路。
「沒什麼大不了嗎？我們看著辦……」
如果此時迪恩回頭，就會目睹連一向讓自己頭痛的頑固都遜色許多的泛光視線。
鏽蝕的大型蓮蓬頭灑下接連的水霧，待水溫足以漫起一片水蒸氣打在身上時，迪恩才很舒服的嘆了一口氣，舒展開全身的肌肉。
又逃跑似地潛逃往下一個城鎮，住進毫無特色的破旅館。千篇一律的行動，一成不變的模式，比較不一樣的，只有一向叫囂不已的山姆，從頭到尾都很沉默。
一想像他安靜下的各種可能因素，胃部就頓時發緊，迪恩將頭竄向蓮蓬頭下，沖去頭上的泡沫，流經傷口時不免一陣刺痛。
這次主要是表皮的擦撞傷，沒有嚴重的開放性傷口，胸前的嚴重燙傷除外，因已燒得結痂，並不想煞有其事地驚動山姆，就算他對自己還沒消毒就先一步衝進浴室的行動流露出明顯的擔憂也一樣。
「該死……我幹嘛在意！」
思考得腦筋快要短路，用拳頭敲了一下磁磚，定下心，要關掉水時，浴簾唰一聲拉開。
「…………山姆！」
不禁爆出高八度的小女生尖叫。
「………。」
沒有馬上回覆，山姆掃視了一遍眼前的軀體，最後視線停在胸口的醜陋燒傷上，端正的眉毛頓時蹙起。
「這是鐵烙的嗎？」
伸手想確認傷勢，這回沒被揮掉。
「是呀，該慶幸他們不是拿眼睛開刀。」
差一點就是了。
「就算已經結痂，還是不該碰水，你怎麼可以處理得那麼隨便？」
「沒想那麼多，反正傷口遲早都是會好的。」
反手將水關掉，迪恩拉起掛在一旁的毛巾，綁在腰上。
「不對。」
「嗯？」
「你從來不會忽視受傷的處理，因為這是爸的教訓。」
「…………。」
「你只是不想讓我插手而已，對吧。」
「……說夠了嗎？讓開。」
無視小弟受傷的表情，挑了挑眉，要跨出浴缸，心想著下次要記得鎖門。
擋住去路的身體無絲毫退讓的氣息。
「山姆？」
又快要發飆時，一陣微涼的空氣包覆而來，愣了一下，才瞭解正被輕柔地環抱著。已經準備這傢伙再亂來就要讓他好看的預定，完全被打亂。
赤身裸體地被襯衫跟Ｔ恤都還穿得好好的人給擁抱，擦過肌膚的布料感觸實在稱不上舒服。繞過腰的手輕靠在毛巾的邊緣，從其大手大腳的動作難以想像的纖細，漸升溫的空氣逐漸填滿衣物與肌膚間的縫隙。
非常不自在，疑惑卻更勝憤怒地，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生病時，你再不情願都還是會照顧我，輪到你自己受傷，就只像動物一樣躲起來舔傷口嗎……。」
「……你明知道不是那樣的。」
將前額輕靠在山姆已有點溼的肩頭，無力地辯稱。
「是因為我那樣說的關係嗎。」
「…………？」
「我說想要你。」
「…………。」
──沒錯，臭小子，你嚇壞你老哥了。
在心中暗自嘀咕，沉默籠罩四周半晌，想再搭話，包覆身體的感觸突然退開。
「山米？」
「讓我吻你一次好嗎？不要拒絕我的吻你一次，然後我發誓絕不再提、也絕不再動你。」
傳來非常小聲的請求。
訥訥地抬起頭，凝視著再熟悉不過的雙眼好一會兒，迪恩闔起眼。
與前次的莽撞完全不同，先感受到貼近的鼻頭，才是緩緩覆上的唇片，輕貼幾次後，想再深入的舌尖，這次沒有遭遇阻礙。一反開頭的謹慎，瞬間變得具侵略性且濕熱的吻，讓迪恩想保持心不在焉的狀態都做不到，比起技巧，從口腔傳達進的高溫與執著，才是使理性搖搖欲墜的主因，
想喘口氣的稍一移開嘴，就立即被追上堵住，只能斷斷續續地在唇與舌的攻防間喘息著。
不知過了多久，待每口氣都能確實吸入空氣時，才發現接吻已結束，嘴邊溢出的唾液被舔掉的感觸，讓背脊發抖。
「我想，就這樣了。……你快擦乾身體出來，我好幫你上藥。」
最後再吩咐一聲，山姆轉身退出浴室。
之後再怎麼回想，迪恩都想不起他當時的表情。
